汪群超 2024.11.29

太極拳講清升濁降是甚麼意思？怎麼練？怎麼用？一直都令人困惑。主因來自教學者無法充分且準確地表達，而教學者之所以有此困難，除了個人的表達能力外，更重要的是教學者自己仍處在學習狀態。既然如此，是否教學者根本就教錯了？這不僅是學生要細心觀察的，更是教學者本身必須謹慎評估的。以我曾經作為學生及現在作為教學者的角色來說，我認為教學者若能時時保持在學習狀態，並且不斷地進步，那麼教學者的方向一定是正確的，也會隨著本身的進步調整教學方式。唯有在如此動態改變的教學與學習歷程中，學生才會經歷緩慢的漸悟到某個時刻的頓悟。

回想吳老師在教學上遇到困難時，也就是看到學生不進步或停滯在瓶頸時，加上自己的教學好像不管用時，吳老師常會用手比腦袋說：「問題出在這裡」。接下來往往會要求我們多讀書，也指出兩篇他寫文章，要我們回去好好讀。這兩篇文章分別是：

〈老莊哲學的心齋坐忘〉發表於 1991 年 5 月 5 日出刊的《太極研幾》雜誌第 2 期。
〈從「無、有、有之始」談太極〉發表於 1992 年 11 月 11 日出刊的《太極研幾》雜誌第 7 期（第三屆國際神龍太極學術嘉會紀念特刊）。

從這兩篇文章的內容及發表的時間推測，吳老師在那段時間一定經歷了關鍵的變化。譬如距今 32 年的 92 年寫＜從「無、有、有之始」談太極＞，初次閱讀一定覺得莫名其妙，也許心裡會納悶著說：這是在講太極拳嗎？為什麼學太極拳要關心從不動到動之前那一瞬間的「動之始」？或簡單說：太極拳是怎麼動的。直到我開始教學一段時間後，方才明瞭為什麼吳老師會遇到「動之始」的問題，為何追問到「東西方哲學之不同、宇宙大黑洞與大白洞、宇宙大爆炸、測不準原理、中道與中定、真空妙有、無中生有、無為無所不為、、、」等。因為我也遇到相同的問題，甚至困在其中無法確定我的任何一動是否合太極之理？若不是教學之所逼，我不會追問似地自問自答到連自己都無法回答。換句話說，我在教學的過程中遇到了太極拳的核心問題，而這在我當吳老師的學生近二十年裡未曾出現。可以說，那是我第一次與老師的思路相同。

具體來說，我們常在推手、八法與發勁的練習中，出現與對方之間的頂抗，這便是「動之始」的問題。簡單說是自己錯誤的動引來對方的頂抗。套吳老師常說的話：

對手的頂抗是我自己造成的；對手對我造成的麻煩是我自己找來的；我前方的阻礙是我自己造成的；推手時抱怨對方用力，其實是自己用力造成的；讓對手的力量落在自己身上，是自己的錯。不要以為女生很柔弱，兩手像鋼條似的。

我們聽到老師這麼說，都會喊冤：「我沒用力啊！是對方要出力，我有甚麼辦法呢？」想要解答這些困惑，勢必會追究到太極拳「動之始」，就是因為動的方式錯了，才會招引對方的力量加諸於自己身上。譬如，想站穩來與對方搭手，結果站太穩了（變成肉架子），讓對手的力量有著力點，於是力量就這麼出來了，我方因為想站穩而受了對手之力，一旦受力便是雙方力量的較勁（別以為走化的掉），而此舉對雙方來說似乎都是理所當然的。於是這一切便走歪了。吳老師對動之始的探索從 1992 年到 2014 年，最終以清升濁降的觀念與做法來解決，這便又重新一次校正左家功法，並且將大乘法的重要性提升到 60%。

同樣，距今 33 年前寫的〈老莊哲學的心齋坐忘〉更是經常提醒我們好好閱讀。吳老師寫這文章絕非無的放矢或單純引經據典，一定是經歷深刻的覺悟過程。可惜看學生們讀這篇文章的心態洽與文中所闡述的心齋內涵相違，難怪怎麼讀也搞不清楚心齋究竟要做甚麼？練甚麼？為什麼說：「炁也者，虛而待物者也」，這是甚麼炁？為何虛而待物是炁？是太極拳的炁嗎？為什麼「坐忘就是離形去智」？「智」不好嗎？「離形」又是甚麼概念？如何以真實的身體表現？離了形的身體是甚麼感覺？怎麼做？吳老師到底經歷了甚麼，才有感而發地寫出這些東西？若比較吳老師在 1991 年前後的拳架有何不同？發勁有何不同？教學有何不同？便能探知他當年的思路。

難怪老師說我是書呆子、很難溝通、不聽話；還說我們這些學生將他的話過濾了 95%，平常所練僅剩他教學重點的 5%。意思是學生仍是聽之以心（自己的判斷與執念），不能虛心接受老師所有的教導。譬如，推手時，只顧做自己的部分；沒有放掉自己而將對手納入整個推手裡面；沒有了解對方的習性、利用對方的缺點；從頭到尾只照顧自己，處處設防卻處處失防。終究虛度光陰，毫無進展。這一切都在我成為教學者之後，豁然明白，難道這就是老師說的：「學太極拳，先教的先會。」教學者要經得起學生問，學生問題還沒問完，教學者的答案已經說出口。這代表教學者必須做足準備，所以先會。
回到清升濁降是甚麼意思？怎麼練？怎麼用？我認為還是要回到這兩篇文章的主軸：「始動」與「心齋坐忘」。或者說：清升濁降解決了始動的問題，促成了心齋坐忘。但問題是，如果你不知道太極拳之始動為何很關鍵，如果不知道心齋坐忘想呈現太極拳的甚麼樣貌，則清升濁降依然烏鴉鴉一片漆黑。這需要老師臨場教學與親身上手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