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程 / 2026.04
一、「理解」是共感運動
哲學是「怎麼去說」的學問。怎麼去說那些超過人的經驗與知識範圍的問題(例如:上帝、天、道),因而有了「形上學」。怎麼去說宇宙起源及萬物生成的問題,因而有了「宇宙生成論」。怎麼去說「人」該是什麼?不該是什麼?因而有了「哲學人類學」。怎麼去說人性是否有本質的問題,因而有了「人性論」。怎麼去說人跟人的關係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因而有了「倫理學」。因此,怎麼去說「太極拳是什麼?不是什麼?」即衍生出「太極哲學」。「怎麼去說」亦即是「怎麼去理解」。「理解」不是把要被理解的東西當成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他者」去「認識」它。「理解」是進入「他者」之中並與之產生的共感的行動。本文嘗試說說吳國忠師爺提出的「臨界架構」,這是我們理解吳師爺晚年太極哲學思維的嘗試;同時也是與吳師爺的太極哲學所進行的共感運動。
二、唯「絕處」能「逢生」
「神在近處,只是難以把握。但哪裡有危險,哪裡就有著拯救之生!」
( Nah ist Und schwer zu fassen der Gott. Wo aber Gefahr ist, wächst Das Rettende auch.)
《Patmos》德.賀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1770~1843)
在吳國忠師爺的《道家傳統太極拳臨界架構》(簡稱《臨界架構》,書中有關臨界架構的概念,則以「臨界架構」表示)書冊中,「臨界(點)」一詞共出現三次。分別是「⋯⋯這電光一閃太極狀態,就是勝負生死的臨界點」(《臨界架構》頁5)「⋯⋯所有理炁象拳劍功,都是為這電光一閃的臨界點所準備」(《臨界架構》頁5 ~6)「⋯⋯生死相搏、勝負輸贏之臨界點」(《臨界架構》頁6)。這種「靈光一閃的勝負生死臨界點」也是吳師爺晚年常問我們的:假若一把百斤的關刀向你迎面劈來,你該如何化解?這種思維方式就是「臨界架構」思維方式。它強調:思考太極拳必須推到「生死關」來驗證。「生死關」就是「臨界點」。「臨界點」就是那懸崖邊上再後退一步即墮入萬丈深淵的邊界點。「臨界架構」的太極哲學是:勇於走向絕境,走向那將自身置於危險之中的邊界點。當所有的路徑都被封死,你才能轉身思考「什麼是可能的 」。
「臨界架構」是一種「捨己從人」心法的具體實踐路徑。吳國忠師爺說:「『捨己從人』是太極拳運用之法,先陰後陽,以柔克剛,以力小勝力大,是太極拳寓積極於消極之中的不二法門。」1「臨界架構」的太極哲學思維揭示:唯有將自身置於無有退路的生死絕境,太極的生的力量才能迸發出來。這是一種「向死而生」的太極哲學。如何能「向死而生」?吳國忠師爺在回顧求道過程時說:「慕道之子有幸於宗師晚年歸道前獨受,二度行大禮,呈六摺武林大帖。因慕道之子是職業軍人出身,又肩負特種突擊工作九年,對生死二字甚淡。」(《臨界架構》頁2)是的,正如《莊子.大宗師》所言:「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唯能「看淡生死」者,方能「向死而生」。如此,「臨界架構」的太極哲學做為一種生死哲學,殆無疑義。
註 1:吳國忠《太極拳推手竅正》,1994,神龍視聽文化,頁28。

三、《臨界架構》太極拳哲學的雙重性
《臨界架構》書冊中有大篇幅描述「太極狀態」。何以如此?那「太極狀態」是什麼?「臨界架構」和「太極狀態」的關係又是什麼?
吳師爺說:「太極是『天地將判未判之時』,就是『陰陽將分未分之際』,太極是陰陽同出共生的符號,是陰陽一起,將分未分的狀態。」(《臨界架構》頁3)這種「陰陽同出共生」而「將分未分」的狀態,是一種擁有陰陽均勻滿全(即「滿弦的弓」)而未分的狀態。這狀態即是「太極狀態」。而《臨界架構》書冊中何以大篇幅描述「太極狀態」?因為「臨界架構」就是「太極狀態」。「無之未,有之始」就是臨界點、轉折點(《臨界架構》頁5)。這是一種以道家「有/無」與「體/用」哲學為基調的太極哲學。
《老子》第 11 章: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也。⋯⋯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車的輪框圓而飽滿是「利」是「有」是「體」;車輻使車輪成空,輪才能輕利轉動而使車子前進,這是「無」是「用」。這裡顯示「道」有「雙重性」:「有性」與「無性」。道的「有性」是「利」,「利」是「和」2,即一種調和、平衡均勻之「體」。道的「無性」是「用」。道是有,也是無;道是體,也是用。有與無、體與用,就像輪框與車輻的關係一樣,皆無法拆分而獨存。因為它們是道的一體兩面。把道的「雙重性」延伸到《臨界架構》太極哲學來對照,則吳師爺《臨界架構》一書中所揭示的太極拳之道,亦有其「雙重性」:即「太極狀態」是有、是體,「臨界架構」是無、是用。有與無,體與用皆無法拆分。「臨界架構」就是「太極狀態」,它是太極拳之道的一體兩面。
註 2:《易.乾卦》「元亨利貞」。唐.孔穎達《周易正義》:「《子夏傳》云:『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純陽之性,自然能以陽氣始生萬物而得元始亨通,能使物性和諧,各有其利。」(《宋本周易注疏》2018,北京,中華書局,正文頁2)
四、用無以全有,因有以明無
吳國忠師爺說:「道家『無』是有條件的無,後面有無不為。簡單說,先有無為,而後才能有無不為。」(《臨界架構》頁4)這裡揭示的道理是:「無(為)」之用是為了成全「無不為」這個有」3。從《臨界架構》中表達的太極哲學來看,如前所述,「臨界架構」是將自身置於無有退路的生死絕境,這是一種「捨己」、「無身」之「無」,如此太極狀態的滿全之身的「有」的能量才能迸發出來。「臨界架構」的「無」(無為)之用,是為了生發、成全太極狀態的「有」(無不為)。這是「用無以全有」。同樣的,「臨界架構」勇於走向危境,並不是莽撞的自殺式英雄主義。「臨界架構」之「無」,不能「無明」,不能糊裡糊塗盲目瞎闖。太極之道的「有/無」哲學是:明「無」必因於「有」。亦即,要清楚明白「臨界架構」的無之用,必因於「太極狀態」的有之體。「因於」意指「通過」、「藉著」。也就是說,通過對「太極狀態」之「無不為」的有的滿全,明白「臨界架構」的「無」(無為)不是空無所有、無所事事。
註 3:「無不為」就是「做什麼都對」。「對」意指「是其所是」。當我們說一個東西「是」(is)什麼時,表示你肯認這個東西在你的掌握與理解下。因此說「是什麼」,就是說可以「掌握」什麼。你可以「掌握」什麼,即表示你「有了」與這事物直接的聯繫。因此「是」即「有」。
「臨界架構」以「用」讓「太極狀態」之「體」得以被生發保全、被看見。同時,因為有「太極狀態」之「體」,使得「臨界架構」之「用」成為可能。吳師爺在《臨界架構》所揭示太極拳之道的有無哲學、體用哲學可謂奧妙精深,遠非此片簡之文所能道盡。願在此拋磚引玉,以饗來者。
【附錄】
在本文撰寫過程中,筆者同時問了汪群超老師一個問題:「吳國忠師爺為什麼在最後一本著作用「臨界架構」這個名稱?是否有特殊意思?」汪群超老師的回覆對本文的理解十分有幫助。經汪老師同意,特錄於下:
你師爺這篇著作對我影響很大。起初,在排版編輯的過程,我對臨界二字也非常不解,為何取這麼奇特的書名?但後來成為我進步最大的推力,也漸能解讀「臨界」之意:
- 明確定義太極狀態:陰陽將分未分、天地將判未判。「將分、將判」便是處在臨界點。臨界點是能量變動最大的時候,是最危險,卻也是最安全的時候,是弱者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搏(死地與後生的臨界)。臨界點是發勁前的蓄勁,必須蓄到不得不發之勢。使得發勁只需「放箭而已」,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於是非常快,非常乾脆,是頭腦無法操縱的。
- 太極拳一舉動皆要維持在太極狀態,所謂站在太極(狀態)學太極拳、蘊住太極(狀態)練太極拳。如此才能產生如電光般的快速回應(因敵變化)。有一天突然想起當年你師爺牽著我的手練熊經時,把我帶到快跌倒的邊緣,這不就是臨界點嗎?臨界點可以產生最大的筋膜彈力,雖然挑戰這個位置讓我經常站不穩而跌出,但只要我能保持在不跌而始終維持在臨界點,就能蓄積最大的彈力;若與人搭手也在此狀態,此時只要一放,便能朝對手傾瀉,讓對方反應不及,這便是發勁如放箭。這一發現,我不但大膽地嘗試將自己丟在臨界點,即便經常跌出也不怕(犯錯),後來在八法與發勁的應用上「試車」成功,我更加相信「臨界架構」便是太極狀態,便是一舉動都要到達的位置,即便要冒跌出失衡的險,也要習慣這個險。我才敢大膽的說,動作之前只要往湧泉一踩、甚至只是想要落到湧泉,都會失去太極狀態而返回「安全狀態」(後天習慣的狀態),太極拳就不能用了。臨界點是危險不安的點,卻是變動最快速、最活躍的點,弱者要贏,只能將自己放在這個位置,也將對手帶到這個他不熟悉、不安而急欲逃脫的位置。臨界點看似不安,卻是能穩定存在的原因。
刊登於 2026 年《原幾》雜誌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