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曼青與吳國忠師徒太極拳架之異同

汪群超 2020.4/

五絕奇人鄭曼青先生是蛙人隊長吳國忠先生的太極拳老師,吳國忠先生是我(書呆子大學教授)的太極拳老師[註1]。本文以鄭師爺及吳老師稱呼兩位前人。1975 年鄭師爺過世後,吳老師成立了神龍武道館,履行他對老師「以子思自居」的承諾,開始廣授太極拳。


[註1]吳老師常說我們這些讀書人把太極拳練死了。太極拳是活的、講究「變」的,不要被太極拳的規矩綁死了。


傳道的美意很快遭受到批評,特別是來自同門師兄弟,原因是吳老師傳授的拳架動作與鄭師爺的不同,被認為是徒弟改了老師的拳。在那個時代,甚至更早期的武林傳統,這都是欺師滅祖的行為。徒不言師之過,何況改了老師教的拳。雖然外界的批評沸沸揚揚,但是吳老師堅稱:「我的拳是我老師一動一式親手捏出來的,絕對沒有錯,更沒有改老師的拳。」

來自同門的批評比任何人都具說服力,尤其鄭師爺留下一些不同年代的影片與照片,對比當年吳老師略像卡通的動作,確實有不少差異。吳老師的解釋完全被同門批評的聲浪掩蓋,無力抗衡。後來甚至提出當著大家的面演練一段拳架,讓同門評論哪一個動作不符合鄭師爺的要求?希望以理服人,而不是光憑動作外形之差異來論斷是非。

由此可見一般人對於拳架的是非對錯仍以外形為依據,不以拳理論斷。我在二十二年前與吳老師學習,當時吳老師的拳架動作,甚至劍法確實與鄭師爺在外形上有許多不同之處。我心裡一直納悶著為什麼鄭師爺晚年影片的拳架動作與當時教吳老師的動作不同?難道鄭師爺自己對外演練是一套,私下自己練又是另外一套?否則為何手把手教吳老師的動作會不一樣?是擔心自己也背上改楊家太極拳的罪名?還是另有苦衷?

直到幾年前,我私下問吳老師這個問題。吳老師笑笑說:「你師爺當年將楊家 108 式改為現在的簡易 37 式,甚至立名為鄭子太極拳,已經被楊家人罵慘了,甚至不認這個門人了,不需要有兩套拳架動作以掩人耳目。你師爺的拳架動作沒有兩套,至於為何教我的動作與他自己練的不一樣,這個問題留給你自己找答案。」我不知道為何吳老師沒有直接回答我的疑惑,但從那天起,這個問題便列入我要解決的問題名單,總有一天會找到答案[註2]


[註2] 學習太極拳的過程,老師常會丟出問題要我們回答或解決。其中一部分問題就算我們回答不出來,老師也不會給答案。他常舉一個鄭師爺給他的問題:「持一把紙劍如何與對方削鐵如泥的鐵劍對劍?」學生必須一直嘗試回答,直到老師滿意為止,絕對不要期待老師給答案。若回答言不及義或只憑想像推理,會被鄭師爺毫不留情的「退貨」;如果回答能沾上一點邊,鄭師爺便會高興的拉著學生侃侃而談。吳老師沿襲鄭師爺教法,對我們也是如此。譬如吳老師給過一個難題:「有一把削鐵如泥的關刀朝你攔腰砍來,在沒得閃躲的情況下,你如何接下這一刀?」諸如此類超乎想像的問題,雖然暫時無解,但都一一放在心裡,總有一天要破題。


三年多前吳老師過世,我的太極拳反而進步了,對於為何吳老師與鄭師爺的拳架動作不同,終於找到破題處。回想吳老師授課時常常舉例,說當年有位同門的拳架動作被公認最像他們的老師,卻被吳老師評為「最像就是最不像」。這句評論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鄭師爺與吳老師的動作不同。理由如下:

第一,鄭師爺的拳架動作來自「以心行氣,以氣運身,運而後動」,而初學者哪能體會這種先天模式的運動方式,只能依樣畫葫蘆,這些照葫蘆畫瓢的動作還未能擺脫頭腦的控制,仍屬於一般以肌肉骨骼為主的後天運動模式。先天運動模式的特點是以炁運行全身筋膜系統[註3],利用筋膜彈性的延展(吐)與收縮(吞)帶動身體的動作。當鄭師爺教導吳老師時,鄭師爺的拳架動作已經能充分運用筋膜,這點可從影片中看出身體所展現出來毫無煙火味的輕靈飄逸。當四肢動作來自筋膜往復的彈性,手的動作變化較自然、幅度較大。反之,彼時初學的吳老師,身體的剛性仍在,筋膜的彈性與運用都不足,在太極拳理「以氣運身」的前提下,吳老師的動作自然與鄭師爺不同,除非刻意模仿。譬如「起式」與「攬雀尾」等拳式,鄭師爺的動作幅度大很多,但其鬆柔與筋膜吞吐之程度極好,看起來很舒暢自然。


[註3] 筋膜系統遍佈全身,甚至包覆五臟六腑,因此筋膜的展延與縮收能致令全身上下內外同動。關於筋膜系統與太極拳關係的研究,請參考《原幾》雜誌第2期https://shenlong-taiwan.org/2018/10/20/試論太極拳與筋膜理論/


第二,鄭師爺依太極之理的拳架動作,若學生以模仿的方式學習,則兩者內涵天差地別,更是太極拳與非太極拳之別。固然,學習之初難免從模仿開始,但若只是一味地模仿,那麼模仿得越像豈不是越不像?!永遠沒有接近太極之理的一天。

第三,太極拳之理亙古不變,但是根據太極之理的動作卻是可變的(活的),因為隨著習者的進步,對太極之理的掌握更深刻,身體也會變得更鬆、更柔、更有彈性,吞吐之間動作的變化更自如,於是同一套拳架動作也會隨著身體的改變與觀念的進步而變化。在我跟隨吳老師二十年的歲月裡,便觀察到吳老師動作的變化,從早期較開展、略像卡通式帶點頓點的動作,到晚年逐漸轉為緊湊、內斂,如流水行雲,已找不到煙火味了。

第四,吳老師也常提及有人批評鄭師爺晚年的動作,如十字手,手的位置較過去低,是不是因為老了、手舉不起來而變低[註4]。兩位前人動作的改變,都是從後天返回先天運動模式的漸進過程。動作逐漸聽從身體的質性,而不是頭腦的指揮。反之,模仿者始終在模仿,可以幾十年不變,受腦袋制約,喪失了太極的本質,已不是太極拳了。

圖(二)鄭曼青早期十字手

圖(二)鄭曼青早期十字手

圖(一)鄭曼青晚期十字手

圖(一)鄭曼青晚期十字手


[註4] 參考《鄭子太極拳自修新法》P62 第 15 式照片(圖一)與《鄭子太極拳十三篇》P72 第 17 式照片(圖二),比較晚期與早期十字手的位置。


第五,前人設計拳架動作為初學者建立了接近太極拳的管道,卻也留下難以跳脫的框架。許多人一輩子困在框架之中,雖悠遊自得,卻不知框架只是進入點,不是終點,真正的太極拳在框架之外。我私下揣測鄭師爺覺得自己拳架(或部分楊家的拳架)某些動作不適合初學者,為了避免初學者陷入動作模仿的誤區,於是在指導學生時,稍修改了動作,特別將動作吞吐變化的幅度縮小,譬如起式、按手等,甚至在某些迴轉動作增加一動為助勢[註5],如白鶴亮翅與轉身蹬腳的第一動。


[註5] 當初學者還不會藉由全身筋膜之開展與收縮完成動作時(以氣運身,運而後動),只能靠關節、肌肉與骨骼之局部運動,因此動作或旋轉幅度愈大愈不容易做到符合拳理


同理,吳老師在其數十年的教學歷程中,也常思索某些鄭師爺留下來的拳架動作是否應該修正。譬如雲手轉單鞭下勢第一動的腳步,吳老師說他很想改這個腳步動作[註6],但一直不敢,整個37 式每個小地方的定位與細節都想通了,就這個動作還沒想通?雖然吳老師認為這個動作有不合適之處,但他認為以鄭師爺的聰明才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動必有深意,所以不敢改。


[註6] 雲手轉單鞭下勢第一動右腳向前邁步。因雲手定式時,兩腳約兩肩寬,重心在左腳。吳老師認為在兩肩寬的步幅距離下,虛實不易分清,此時右虛腳要上前邁步,相當困難,對初學者更是難以做到


第六,若以書法比喻,鄭師爺練的太極拳是狂草,教給吳老師的是楷書,外形自然不同,劍法尤其明顯。

第七,每個人個性不同,身體條件不同(高矮胖瘦),即使都根據太極拳之理演練拳架,動作的外形也會有些差別[註7]。前人設計了太極拳拳架,不僅留下動作,更有每一式想表達的太極之理,甚至每個動作的手、腳該到哪個位置,背後都有理的支撐。當學生對太極拳理尚未通達時,其拳架動作與每一式的定位都必須遵循老師教導的規範,以期在邁向學理通達之路能對應參照,不致漸行漸遠。倘若學生不能明瞭規範的意義,則規範是死的框架,非但不能帶領身心接近太極之理,反而自限在框架裡,練的是自己的太極拳。以下列舉幾個實例進一步說明。


[註7] 這個理由是吳老師所說。


吳老師教學常提及當年鄭師爺如何教他,講過那些重點,譬如:

1 、不動手
來自楊家名言:「太極不動手,動手非太極」。舉最簡單的「熊經」一式,兩手抱半圓不變,身體向左向右交替移位換形。初學者通常幾個來回後,兩手便不成形,原來環抱的半圓變成各種形狀,這就是典型的動手,或說手亂動破壞了熊經的結構,也破壞了這一式的精神,沒了精神便沒了靈魂、沒了理,剩下只是體操而已。於是在老師的監督下,經過不斷練習,兩手終於能守住原來的半圓。不過卻種下另一個錯誤:不動手變成手不會動了。雖兩手半圓之形俱,但無神。[註8]學生守住動作的規矩,卻失去動作的靈魂。立意良善的規矩很快變成阻礙進步的障礙,原因就在於「理不通、識不明」。

熊經一式如此,拳架更不用說。太極拳不動手,但兩手須如彩帶般輕靈飄逸且神意炁勢勁俱全,學習者必須努力鑽研方能突破不動手的真義。這便回歸到太極拳「以炁運身,運而後動」的運動基本觀念的探討[註9]。

此外,不動手是太極拳完整一炁的另一個說詞,以手的動作為代表。真正的意思應該延伸到身體任何位置,包括腰胯與下三關。初聞不動手的學生往往會在腰胯上做文章,造成腰胯走太快、太多,同樣都犯了不整之病。


[註8] 鄭師爺在《曼髯三論》以論詩、書、畫喻太極拳。自序提到:「吾論畫本乎書,筆無神、墨失韵者無論矣。重形或失形者亦無論矣。必曰貴神而賤形,則近之,形之與神,猶小人之與君子,無小人何以養君子?是以形俱而後神著也。」

[註9] 近年來西方醫學對筋膜系統的重視,加上鄭師爺提出「勁由於筋」之秘傳,我們漸漸理解「以炁運身」並非玄虛之術,而是筋膜系統的運作原理。學太極拳無非想藉太極拳之理與前人設計之拳架、功法等,幫助身體回到先天筋膜的運動模式。


2 、鬆

楊家名言:「不鬆是挨打的架子」。鄭師爺更是以鬆柔聞名,曾說:「若真能鬆淨,餘皆末事耳。」但符合太極拳理的鬆卻與一般人所認知的鬆有很大的差距。於是太極拳界出現一種說法:盤拳架時要鬆,發勁必須用力。這個看法大致認為「鬆」只是用來走化找機會,不能用來發勁。

這樣的謬誤來自對鬆的誤解;鬆,非垮非懈。鬆,似緊非緊,如滿弦的弓,有不得不發之勢。鬆,如天之幕,垂天而降,看似無物,遇之如銅牆鐵壁。鬆,是均勻,不用力。太極拳是棉花裹鐵蛋,棉花是鬆,鐵蛋也是鬆。前人對鬆的描述已盡文字之責,但依然令人迷惑。因此吳老師認為「勁法是整個太極拳的鑰匙」[註10],惟有從聚力萬鈞的勁法中體會的鬆才是真鬆,才知道拳架該怎麼練,才懂得拳架設計者的用意,才理解對每一式、每一動的要求背後的道理。鬆得其所(能用),方得益壽延年之道[註11] 。


[註10] 見吳國忠《太極拳道幾》P230 。

[註11] 鄭師爺《鄭子太極拳自修新法》自序提及:「殊不知此拳術之體與用,猶影之不能離乎形者,倘學而不能用,則其所裨於體者,且亦偽焉。」簡單說,太極拳要求練習拳架要鬆,同樣在發勁時也要鬆淨鬆透。學習者必須朝這個方向努力,解開鬆、不用力能發對方於尋丈之外之謎。


3 、虛實分清

這是另一個鄭子太極拳的特色。《鄭子太極拳十三篇》寫著:「全身負擔,只許放在一隻腳上,如兩腳分擔,便是雙重。」吳老師經常描述鄭師爺改他的拳,命令他站定式時要虛實分清,偶而走過來查看,還會勾勾吳老師的虛腳,檢查是否雙重。

這段戲碼,也延續到吳老師的教學上,他經常要求學生虛腳能隨時離地。可惜多數學生誤解了老師的意思,往往不顧一切,只為了讓虛腳能離地,充其量,只能說離地的是輕的腳,而往往還要靠重的那隻腳幫忙撐住,甚至身體過分傾斜一方,如此一來,不但失去中正安舒,無法支撐八面,也著實錯解虛實分清之真意[註12]。

中正安舒,支撐八面

中正安舒,支撐八面

太極拳之虛實,以炁分,不在重量。固然我們稱全身重量所在的那隻腳為實腳,另一隻為虛腳,殊不知「虛與實」來自炁之不同,並非輕重之別,拳經所謂「一處有一處虛實,處處總此一虛實」已經指出虛實之論定不在輕重。以兩腳虛實來說,重者為實腳,乃因承載上半身重量,致濁炁下降多,清炁(地炁)上來較微;反之虛腳負擔小,能接引地炁上升較明顯,甚至整隻虛腳在實變換虛過程中,隨地炁之上升,似乎連腳的重量都被抽空了,這才是太極拳兩腳虛實分清的意思。且已經虛空的虛腳可以輕易地換步而不動搖身體,這便是虛實分清之用[註13]。


[12] 吳老師常說:「虛腳雖然沒有上半身的重量,但本身也有好幾公斤重,若不能用清升之炁順勢虛空它,不但不能用,還是個絆馬索。」

[13]鄭師爺以「偷半步」聞名,與人接手時能在對方毫無感知的情況下,上半步進到對方內圈貼身打,此乃虛實分清之功


目前太極拳運動的發展趨勢,已經被特定的動作綁架,虛有太極拳之外形,沒有太極之內涵,而做出所謂「太極拳的動作」逐漸取代如何做出符合太極拳之理的動作,成為學習太極拳的主流。更有推波助瀾者,如世界上許多醫學中心陸續發表「太極拳有益健康」的研究報告,所引用的太極拳多著重在其外形動作之柔和,雖對太極拳持正面評價與鼓勵,卻也再次掩蓋了太極拳的原貌,不知情者愈是努力推廣,反將太極拳之瑰寶埋得愈深。

刊登於 2020 年《原幾》雜誌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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