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山莊隨師記事

陳柏任 / 2026.04

有段時日的週末是這樣開始的。七點左右趕赴集合地點,與其他師兄姐共乘一輛車前往神龍山莊,九點開始的課程從不等人,順利進入禮堂後帶領的師兄早已在高台上等待,大家排好在行列裡自顧自的舒活筋骨,約莫是「熊經」、「原地行功」、「雲手」⋯⋯之類,氛圍有些凝重,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大家都知道吳老師就要來了,驗收這段時日大家太極拳練得如何,誰也躲不掉那澄亮而通透的眼神。

「三調」調好徒俱形式,真實是怎麼也調不好,心神不寧之際不記得練到哪裡去了,不知不覺間一股強大的氣場從門邊襲來,無以宣說的窒息感如波浪一波波漫漶而猛烈,瞬間溫度驟降,人人自動成「邁步如貓行」狀,生怕上演虎口餘生記。沒錯,老師來了!

通常老師(以下稱先師)不會看太久(或許是看了直搖頭),便集合大家說明剛才在旁邊看到了什麼問題需改進,不然就是早已設定好本週要練習的內容,親自示範後再散開或分組練習,最後一定交待大家待會兒到樓下雲房上課。

經歷一番「纏劍」、「反覆折疊」、「起落鑽翻」,煞有其事自以為在練拳之後,一夥人魚貫逶迤而下進了雲房,所有人起立先向台上的歷代祖師爺行禮,再向先師行禮作揖而歸坐,短暫的喘息掩蓋不了內心的惶懼,緊接而來老師文課的靈魂拷問教人神傷。這時,不正該聚精會神提防四面八方各種師徒間的快問快答,偏偏一早風塵奔波,睏頓與「靈台清明」相互拉扯;不過,每次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師兄姐就固定那幾位,其他人雖不常被點名,卻也不敢太過鬆懈以免樂極生悲。聽完一輪徒兒各自表述的太極拳論述
權充過場後,先師一定表示不滿意,接著闡釋本門「三純」太極拳應該是什麼⋯⋯云云。

好不容易挨到咖啡坊風鈴鐘聲嗡嗡響起,坤腹也該填補些水穀之氣以茲「火下水上」、「河車倒運」。午餐在曼青堂展開,剛從拳劍中抽離的師兄師姐們,馬上又進入另一個戰場。山莊的餐膳不假外求,都由師母以降親眷自已料理,菜色當然不若坊間餐廳那麼油亮、辛香,奪人味蕾,反而平淡中顯出食材的甘淳本味,是種不張揚的平衡淡雅,乍嚐之下無甚稀奇,久而久之竟然在他處覓嚐不著,只在神龍山莊才有,姑且稱之為神龍太極餐,如太極般簡單而不簡單。

午餐後若無開會行程,有人會到山莊外鄉間小道散步走看,有人在禮堂或雲房休息,或者在神龍咖啡坊品茶、喝咖啡聊聊天。下午二點半午課前這段消閒時光,自己最後一定會在雲房小躺夢寐,常常在半睡半清醒間不知身在何處?稍一回神才晃然大悟在雲房內,當目光透過雲房大門玻璃或落地紗門由內向外望出去,就像在電影院裡觀影一般,從暗處向明亮的螢幕看,框景中長鏡頭大景深或有三三兩兩人跡行走,或空無一人,隱隱約約的笑談聲、山風微微吹拂、春夏日的鳥語蟬鳴、又或僅僅是細訴的雨滴落下,啊!大道吹萬,一切都美好,天寛地闊,一片清明純淨無爭樂土。

下午課程同樣由先師下達課目,師兄姐們也許正互「掂」斤兩來回「四正推手」、「大捋」,練練聽勁,再鬼摸鬼摸「小五手」,來趟「五行劍」、「道家太極劍」⋯⋯,方罷甘休。集合聲又從先師處傳來,有時候其手中甚至握有名單,人人各司其職早有規劃,原來下午公差時間到了,這在山莊是何等大事,不容等閒視之。首先,室內的打掃清潔工作概由師姐們負責,戶外之事凡掃地、拔草、修剪樹木、砍竹子、洗漁池、挖山溝、修補崩塌土坎等等,不一而足。

明明說好上山談拳論劍,怎麼手中之劍盡是鐮刀、圓鍬、十字鎬與竹掃帚?尤其永遠光禿禿的竹掃把在山坡徑道上不停息地掃落葉,經常掃了個空虛,耗盡力氣卻掃不了幾片葉子,就當非常認真在練「左右攔掃」或「撥草尋蛇」撥它個千百回作樂,蓋先師用心良苦為大家設計此等磨練心性的橋段。

如同希臘神話的薛西弗斯(Sisyphus)不斷推巨石上山,表面是懲罰或悲劇,實則有自我完成的意義,山莊的公差很多時候是不斷重複沒完沒了,那又如何呢?練太極拳的時候是練太極拳,不練太極拳的時候就不是練太極拳?掃地如「撥草尋蛇」,蹲地拔草正好卸「下三關」無謂之氣力,進出樹叢間修剪莫若「玉女穿梭」悠遊,砍竹子不就是「身劍合一」體現?那些年常見泛黃、脫線的神龍制服混搭在師兄身上,並非其不修邊幅,而是這些衣褲身經百戰、富革命情感,穿戴在身上如神龍的閃耀勳章。

晚餐後,咖啡坊的晚課向來為山莊重要時刻,經過一天學思鍛鍊,縱然課程精彩,睡意無息悄然而至,先師望眼心裡明白猶精神暢旺熱切分享太極心得,台下徒兒雖不才,卻已是一手調教多年,世上最懂他太極心歷的一群人吧!晚課罷,眾人皆散去,少數師兄姐留下過夜,為迎接週日一大早六點半的晨練。

晨練場地在雲房外空地進行,通常由領導的師兄帶領大家練趟拳架(有時先師在旁觀看或自己喊口令提醒),接著順勢練「大乘法」、「橐籥功」、「降魔降心」、「金樑換柱」一系列左家功法,偶爾晨曦甚好,層疊的青翠山巒嵐氣氤氳,忽然大家紛紛直上觀日樓看日出,練「一元功」。拳與功法之「體」已練,行氣發勁之「用」豈能偏廢?先師便要大家互相印證對練,落實有斯體斯有用。

山莊晨練,吳老師諄諄指導,2013.2.24

春天的山莊婉約宜人,周遭蒼鬱林間總有新出的嫩綠點綴,空氣中瀰漫清香沁人的花香,許是芸香科柑橘屬的傑作;四、五月春夏交替,油桐花開如雪飄零,隨之的溽暑也參差著小黑蚊(台灣鋏蠓)肆虐;濃郁迷人的七里香延續到了秋天,山莊廚房與咖啡坊間的一棵柚子樹已然結實纍纍,那陣子的餐盤總有吃不完的文旦柚,年復一年,把它吃成了老欉(文旦),越來越甘甜;初冬的山莊不算冷冽,一波波稍冷氣流激發出滿園的桂花香,那是山莊篳路藍縷草創時從小苗一路拉拔而起,與之同期來到巍然而立的還有臺灣肖楠與梅樹。終之寒冬來臨,大地冰凍,萬物彷彿凝結,獨留越冷越開花的白梅兀自綻放,美得醉人心神。細聞遍尋不著,浮動的梅花暗香隨「心與炁相守於丹田」,臻於化境。

晨練後,八點開始的山莊早餐依然準時,必定有溫暖咖啡香圍伴眾人的嘻笑喧談,最後收攏成一桌圍繞著先師喝茶論道,聽其再敘太極,周而復始。

後記
本文回顧了2005—2016年間在山莊隨師點滴。如今,先師離開我們已然十年,其間自己演練拳式,總是交疊先師之身影,彷若先師在旁叮嚀提點,一步步依循他的思路,感受他走過太極旅途的每個高光時刻。猶記得先師歸道山後不久,有次竟入夢相會:他老人家在一個類似咖啡坊的地方叫喚我下來,我站在小閣樓木梯上往下看,到底老師要我做什麼?只見老師往上遞給我一塊紅豆茶點,笑著告訴我將室外的棗紅操場跑道換成金色,我連連點頭稱是⋯⋯。夢畢不禁莞爾,怎麼先師不是來訴說太極拳之祕,反而仍掛心山莊工程的完善擘畫,好在吃到一口先師給的甜點也不無小補!

先師所創之「神龍道家傳統太極拳」無疑為這個世界創造一個獨特空間,當政治狂人、科技巨頭、商賈名流佔據版面人人競趨的時代,總有一小撮人反其道而行,掌握不為人知的「理」與「法」,耐得住旁觀不解和寂寥默靜,悠悠打造屬於自己的「閬苑勝境」。

在某個靜謐清朗、風稀雲淡的早晨,萬籟俱寂,無雞犬車喧,僅有東方天空透出幾許橘紅霞光,我似有所悟,開始演示先師太極之式,緩緩吞吐要動不動,讓該升的升,該降的降,該動就動。漸漸地好像有所感通,無以名狀與天地妙契覺察不到自己的存在,飄飄然御風而行,諸千億化歸為一。我非某某,僅是其「一」,先師與歷代祖師爺的「一」是同個「一」嗎?與我的「一」同嗎?何等盈滿殊勝而尊貴的法喜!

不知不覺,太極拳式與左家功法皆已習練,我再執起手中虛空之劍,將神龍的道家太極劍式游盪走遍,再抱劍行禮,向天地有情與諸祖師爺、先師致敬,其流布之恩澤,聊表由衷謝意!

刊登於 2026 年《原幾》雜誌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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