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祖寬 / 2026.04
本文係藉老師逝世十週年紀念前夕,追憶老師以太極拳技服外國武術家的光榮事蹟,並分享個人學習道家傳統太極拳歷程中,蒙受老師身教與言教的點點滴滴,不做拳理探討。
第一次見到老師與師爺是 1974 年(民國 63 年)9 月,在臺灣省菸酒公賣局體育館舉行的太極拳推手比賽現場。師爺仙風道骨、慈祥莊嚴;老師面帶笑容示範推手,幾個來回後把對方發出,雙方以笑聲結束示範。推手比賽結果,一位手長腳長,身材高大的英國人以手撥動對手頭部,三撥兩撥便將對方推倒,得到分級冠軍與總冠軍。目睹這情況,對推手競賽的本質,心中不免生起疑問。多年後聽老師談起,師爺是應主辦單位所請在特刊封面題字,所題內容為「中華民國第一屆太極拳推手比賽觀摩大
會」,說明師爺當時不認同將太極拳推手做為比賽,只宜以觀摩視之。
1976 年老師受邀赴日本富士山自衛隊印證,技服特種基地隊長與武術教練及一百多位武術好手,威震東瀛,嗣後聯合報以兩大版篇幅大肆報導,在國內轟動一時。1979 年老師在台北發勁擊飛美國紐約州警察局武術教練馬佛仁,並如其所願收為徒弟。做為傳統武術的仰慕者,自是隨喜並感與有榮焉,對老師的景仰油然而生,因而相關報導我一字不漏,讀了又讀,讀了好多遍。
1980 年在華岡文大進修時,偶然聽到同學談論志勇師兄代師傳授太極拳,上課時間地點說得很清楚,好像是專對我說似的。果然,當我第一時間去報名、上課後,始終沒看到那兩位同學來學拳。志勇師兄溫文儒雅,口條清晰,教學認真;有一天上課時,有位校內同學在旁觀看許久,質疑太極拳不能用,說話口氣有點急,師兄先說出師承,然後耐心說明本門拳理。那位同學離開後,志勇師兄對我們說:「老師指示遇到類似狀況要先說出師承。」這一幕令我印象非常深刻!嗣後經對應:(一)1971 年老師被師爺打服後,即盡棄所學,專心跟隨師爺學太極拳。(二)1975 年師爺逝世後,老師見同門將原推廣師門拳藝的團體更名,且諸多拳理與師門相違,因此退出該團體,另成立神龍武道館,以繼續宏揚師道。(三)老師要求國外神龍系統設立「道統」組,以維繫道統傳承。(四)老師曾宣示,有關道統問題絕不妥協。足證老師對師承的尊重與維護道統的決心,非常明確堅定!
1981 年在志勇師兄引薦下,我與幾位華岡同學前往復興南路 12 樓拜師,進入老師門下。入門之初,老師開始改拳架教內功,拳架改得很細很清楚。內功教到第四關時,老師點名問我:一到四關覺得哪一關最好練?我因自小耳朵會微動,脫口而出回答老師:「我覺得第三關最好練,等練一段時間後,我想拿尺來量一量耳垂長了多少?」老師聽了沒有笑,沉思了一下說:「祖寬,太極拳要先從無練到有,再從有練回無。」其後有一段時間,老師鼓勵大家讀《金剛經》,繼而於數年後發表「從『無、
有、有之始』談太極」一文,導引我們由形而下昇華至形而上。真是用心良苦。
有一次練靠山功時,老師走到我面前冷不防地以按手把我發向牆壁,靠牆霎那,內炁瞬間外放,只覺比吞下大口芥茉還難受,耳朵嗡嗡作響,腦袋一片空白。老師手很輕,等我有感時,根已被拔,背後貼牆處受力均勻,不覺得疼痛,周身骨頭肌肉均無不適。老師看著表情傻愣愣的我,手插口袋面帶笑容,點著頭說:「祖寬,太極拳發勁是很霸的。」當下我未能體會其中深意。多年之後,回顧自己曾參加過海上活動隊的經驗,才忽然有所領悟。那時,我背對海岸,站在離岸邊約十公尺處的海裡,適值颱風過後,遙望風浪自遠處呼嘯而來,好像萬馬奔騰一般,真是很霸很猛,等到高度約四公尺的浪到達面前時,便雙手合掌雙臂伸直往前跳入浪裡,身體被海浪往岸邊推動時,感覺周身受力均勻。穿過浪身後,便曲腿落地轉身看著浪繼續衝向岸邊,接著回頭浪夾帶著砂石一刷而下。當時心想若保持站姿不跳進浪裡,恐被巨浪帶著撞向海岸,甚至再被回頭浪捲入海中。當年我被老師發勁時,正如被奔騰而來的海浪帶著衝向海岸,只是時間極短,剎那間便飛撞牆壁,真是難得的體驗。
還有一次,老師在道場跟一位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師兄講話,談笑間老師突然以兩手大拇指按在那位師兄胸前,輕描淡寫的微微一晃,師兄雙腳同時離地,我看了覺得很好玩並沒有很驚訝,因為在我的思維裡老師的功夫很高,怎麼發都可以,沒什麼奇怪的。嗣後幾年,陸續看過老師用頭、用心窩、用喉嚨、用肋骨、用兩指、用奇特姿勢等方式發勁,示現「渾身是手,手非手」的功夫。有一年神龍日在明德水庫舉行,課間休息時,我正在教室裡閒逛,忽然被老師叫到講台上,邊小跑步邊想會有什麼好康的,剛站定,老師突然出拳打我關元,接著抬我手臂踢肋骨,然後背對著我略為側頭神秘微笑,以手肘擊我腹部,落點在神闕與關元之間——原來是老師常說的三拳、三腳、三肘。打完後老師對大家講了幾分鐘的話,我因努力回想剛才發生的事,只隱約聽到什麼「文人拳」。老師講完話後,大家鼓掌一番,便魚貫走向餐廳,我則走下講台,檢視腹部、肋骨都沒感覺疼痛,全身也沒什麼不舒服,覺得又是一次難得的體驗。這時萬壽師兄一個人走來問我:「祖寬師兄,你剛才是不是『就站著讓老師打』?」我回答說:「是啊。」簡單的對話,彼此卻都明白對方的意思,因為更早之前,我看過萬壽師兄也曾在明德水庫「就站著讓老師打」。師兄離開教室後,老師接著匆匆走來,朝彥師兄緊跟在後,老師說:「祖寬,如果心窩再往下降一點,可以多接幾磅。」說完又匆匆走出教室!許久之後某次在山莊,有電視台來訪問老師並拍攝影片,老師叫我出列並跟來訪的主持人交頭接耳,只聽主持人笑著說:「對對對,打重一點!」一如往常,老師先三拳三腳「試水溫」,重點在肘。這次肘比以往猛,比以往重,內炁往身外衝的速度也比以往快,由口鼻衝出的聲音更深更長,而且好聽,自己練卵石袋最後那三下根本無法相比,差異非常大!緊跟在我身後的朝彥師兄學著我發出的聲音,連連說好。從那次以後,老師就很少打我了。
老師住澳洲時,有時會以遠端監視器與我們視訊或看我們上課,有一回我好玩好玩的請一位高大的師兄以拳頭重壓我神闕部位,並再三請師兄:「用力、再用力、把我壓扁!」然後瞬間把師兄發出去(不用手),師兄一落地,突然聽到老師叫我,短短的距離連叫了五、六聲,朝彥師兄在我旁邊也跟著叫我,我邊快步走向監視器邊喊:「老師我在這裡!」老師當下說我的「爆發力」出來了,並給我一些指點。那一聲聲急切的呼喚,至今回想,仍覺溫暖。唉!老師啊老師!
學海無涯師作舟,寄情太極多年,蒙受老師諸多的教導提點、鼓勵關懷,真是由衷的感謝老師。而更令我感動彌足珍貴的,不在教了些什麼,而是老師那種如赤子般的情義。為了道統師承的維護,為了民族傳武的尊嚴,展現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看到弟子有些許的體悟,些許的進步,便聲聲呼喚急著告訴你,歡喜與迫切之情溢於言表,而且長期以來都是這樣,人世間至情至性,老師常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再多的言語也道不盡老師的恩情,謹提出以上隨師前後之一鱗半爪,聊以誌對老師的感恩與思念。

2025 年歲末於加州旅次
刊登於 2026 年《原幾》雜誌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