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華權 / 2026.04
吳國忠老師離開我們已經十年了。在懷念他的時候,我心裡充滿了感激。自 1986 年隨師至 2016 年老師仙逝,前後三十年,吳老師在太極拳上毫無保留地教導我,這份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遙想當年溯源遊,師徒暢談道家秘。
如今師已歸道山,師著書中憶音容。
吳老師出生在浙江溫州一個崇尚武術的地方。據說那裡是明朝戚繼光的軍隊解散後,很多武藝高強的人流落定居的地方,所以當地練武的風氣特別濃厚。他的父親是家鄉三位著名的武術家之一,可惜因為救火受傷後,家道中落。吳老師十四歲那年不得不離開家去當兵,臨走之前,父親教了他一些關鍵時刻保命的功夫,譬如藏在掌中匕首的近身搏鬥武術。
在臺灣的時候,吳老師隸屬於特種突擊部隊,擅長帶領小隊隱蔽行動和近距離格鬥,還跟美軍的特種部隊教官學過近身實戰技巧。部隊裡的經歷,讓他特別鑽研怎麼能在接觸敵人的一瞬間就制服對方,讓對方連向同伴示警的機會都沒有。那時候,他請了臺灣很多門派的武術名家來演示怎麼做到這一點,但看下來都覺得不太滿意,尤其不喜歡那些花架子、表演性質的傳統武術。退伍之後,因為他有中華武術的背景,經常受邀參加武術界的太極拳推手交流活動。一開始,他只是用自己原來外家功夫的底子,照著太極拳的樣子比劃,並沒有掌握太極拳真正的精髓和內涵,即便如此,圈子裡的人還是覺得他很厲害。
太極拳宗師「五絕老人」鄭曼青師爺,曾經在美國紐約生活了很多年,一邊行醫一邊教太極拳,可說是在美國開創了學習太極拳的風氣,教出很多美國學生。直到現在,「鄭子太極拳」在美國都發展得很好。鄭師爺對中華文化的根本學問有很深的理解,他用「一以貫之」的道理,把詩、書、畫、醫、拳這五門文化技藝融會貫通,達到絕高修為,所以人們尊稱他為「五絕老人」。對於太極拳,鄭師爺把它提升到了「近乎道,遊於藝」的境界,把中華文化的精華落實到太極拳的實際應用上。
鄭師爺晚年回到臺灣定居,太極拳界一下子轟動了,大家都爭著請他開講座。在一次講座上,吳老師有幸見到了鄭師爺。吳老師本來就對這種看起來軟綿綿的拳術有偏見,加上兩人都是浙江溫州老鄉,他就以同鄉的情懷對鄭師爺說:「您別看很多人在您面前對您很恭敬,其實背後不少人都說您沒什麼真功夫。」鄭師爺聽了並沒有生氣,反而邀請他到家裡去「印證」一下。比試的時候,吳老師先打了兩拳在鄭師爺身上,還留著客氣,沒怎麼用力,鄭師爺也沒什麼;到第三拳,鄭師爺讓他用上吃奶的力氣打過來,還請旁邊一位將軍作證,說「打死了不用賠」。吳老師火氣上來了,就用上了家傳的「二虛一實」連環三拳,第三拳才是實的,可是就在拳頭快要碰到還沒碰到鄭師爺身體的時候,師爺一個接勁、吞吐,竟然把他打得雙腳離地,整個人飛起來撞到牆上。吳老師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作響,魂兒都快嚇飛了,也不知道如何被發到牆上。鄭師爺摸著鬍子用溫州話笑著問他:「這功夫,你學不學?」吳老師當時就被鄭師爺這股勁道和瞬間釋放的功夫給震住了,馬上決定拜師。
因為這個機緣,吳老師跟著鄭師爺學習了將近五年的太極拳,幾乎每天都到師爺家裡請教。他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能完全放下以前學的東西,投身到這套看起來慢悠悠、軟綿綿的武術裡,真的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決心。太極拳講究養生和改變氣質,道家練氣重在修出「慈」心。吳老師從一個戰場上的狠角色,後來變成一個強烈反對戰爭的人,也把當兵時那股戾氣完全化掉,成了一位受人尊敬、能耐心教導、循循善誘的太極拳老師,我相信這都是修煉太極拳的功勞。吳老師鼓勵我們把這些哲理用在日常生活、待人接物、事業管理上。太極拳傳統拳論裡,處處表現出道家哲理智慧。這些古老的論述,都是前輩們實踐經驗的寶貴結晶,有說拳經「沒有一句是假話」。
古人有句話說「盛世用儒家,亂世用道家」,可見道家智慧的應用被認為能撥亂反正。道家智慧,大者可治亂世,小者可用於武術太極拳,如此已把道家太極拳提升至謀略之學。道家是「反者道之動」,《孫子兵法》開篇就總結「兵者,詭道也」,太極拳謀而後動,正出以奇勝,這反常理之學,往往能得先機。吳老師後來把這神龍系統太極拳定名為「道家傳統太極拳」,是「純先天、純炁功、純道家」的「三純太極拳」,他鼓勵大家多讀書,提倡認識中華文化、哲學思想、儒釋道,從而修養心性。鄭師爺是文人,能把太極拳修煉到這麼高的境界,絕對是因為他有深厚的中華文化底蘊。
吳老師在臺灣侍奉了鄭師爺五年,一直到師爺在臺灣去世,從而得到了他的晚年真傳。前三年多,主要學習鄭師爺的37式拳架、推手和發勁,師爺甚至教過吳老師《易經》、解卦。後來因為一次機緣與鄭師爺出行的談話,得到了鄭師爺的同意,第二次設下香堂,讓他正式進入「左家」門牆,傳授了左萊蓬祖師的道家內功心法。這也是鄭師爺唯一一次正式收弟子入左家門,大概是遵循道家「單傳」的傳統吧。但是後來,吳老師恐怕這門絕藝日後失傳,在徵得師爺許可後,收徒廣為傳授。
對於已經有實際戰場搏殺經驗,而且外家武術造詣很深的吳老師來說,能夠放下身段、完全拋棄以前所學,徹底轉變觀念,投入到以鬆柔為主的太極拳,那是比沒練過外家拳的人更艱苦,但他都是熬過來了。他在著作中曾描述這過程,值得參考。當他轉變並落實之後,發覺以前的功力並不會憑空消失,反而會轉換成為太極拳的根基。
吳老師在部隊裡參加過很多文化學習班,也靠著自己努力進修,對中華傳統文化有很深的學識,對古書經典的研究也很有心得。他的很多著作都精闢地闡述了太極拳是中華文化在身體上的實踐和展現。鄭師爺去世後,吳老師應邀去了日本,和日本自衛隊的武術教練交流,回到臺灣後引起很大轟動,有上千人登記想跟他學習。他曾到東南亞的新加坡、馬來西亞短暫教學,又去了美國芝加哥傳授武術及本門太極拳。後來吳老師回臺灣定居,除了在臺灣收徒,他還去了東南亞的新加坡、印尼、馬來西亞的吉隆坡、班台、吉蘭丹、古晉、沙巴等地,廣泛傳播太極拳。學習過這套太極拳的有好幾千人,正式入門的神龍弟子到現在大約有八百人。他還在臺灣苗栗出資修建了本門的神龍山莊,做為世界神龍太極拳的總部。吳老師一生寫了很多書,有各種關於中華文化的文章和太極拳的書籍,可以看出他為了傳承和發揚太極拳這個中華文化的瑰寶,付出了多麼殷切的努力。
吳老師一生從不滿足於已有的成就,他抱著「活到老,學到老」的態度,在太極拳的「體用」方面都不斷下工夫鑽研。他從鄭師爺那裡學到左家功夫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靠著自身持續不斷的努力和練習,逐漸解開了左家內功的秘密。吳老師晚年走遍很多有中華文化古蹟的地方,他稱這些為「溯源之旅」,最終在山西太原找到了祖庭左萊蓬祖師的「三清觀」,完成了他一生最大的心願,也證實我們這一門太極拳傳承的源頭。他還參照山西太原的三清觀,在神龍山莊建了「三清閣」,收藏和本門源流歷史有關的書籍、文物等等。
參考前人的經驗,徹底了解吳老師練習這套拳的過程、心得、方法和經驗,對我們來說,絕對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他常常說,要做一個「明師」,而不只是「名師」。從改變氣質、做人做事,到道家講的「性命雙修」,再到太極武術的修煉,他都給我們指出了一條清晰而完整的路。
傳統太極拳經,講的都是修煉後達到的「果」和境界,但只有口訣,很少講具體的修煉的「法」,所以很多名家的練法都各不相同、各說各話。吳老師要我們找源頭,太極拳依據的理,如陰陽、有無、無為、混沌、心靜、以心行炁等等,但這些都是形而上以心發揮或感受的東西,古人說如要文字語言解釋「出口便錯」,從「理」到落實之間,「法」是橋樑。太極拳陰陽有無之間,這形而上指揮形而下的結合,須不斷的練習,依理如法在不停的體會、修、改、動作上的默識揣摩,才能有落實的希望,所謂隨「心」所欲,養成「以心行炁,以炁運身,運而後動」的習慣,這是先明理而後落實在動作上,才不易走彎路,這也是吳老師把本門太極拳定位為「先天拳」的背景。
早年我因在廣東工作之便,安排了多次吳老師太極拳溯源之旅,並找到了左家祖庭三清觀,使吳老師有機會感受其環境格局,研究其圖騰牌匾。在三清觀的花園中,吳老師曾攀上一棵大花樹,於枝椏間行炁練功,落回地面時,卻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事後他說了自己的感受,他嘗試將先天炁用意向樹根下放,從根部並向四周擴散,卻發現炁無法通過附近一棵枯樹。他據此感悟:炁似乎只能導引至有生命的活物之中。此事頗為玄妙,是否與太極拳功法有關,見仁見智,留待大家體悟與探討。吳老師三清觀之旅後,即把本門定位為「純先天拳、純炁功拳、純道家拳」這「三純」太極拳。從這幾次的旅遊,我有幸能陪伴吳老師,使我的練習更接近他的太極拳思路。
吳老師的第一本書叫《道幾》,「幾」是動之微,「幾」是始的徵兆,在精神領域,起心動念也是幾。動念到動作,神經的傳遞需時間。受外刺激後神經傳至大腦反應回來也需要時間,這個時間可以是 0.2 秒,這是我們神經系統的盲點,太極拳所謂的「縫」,心的念念之間也是如此。在這「縫」狀態下精神上是「滯」與「不知」,如能以聽勁感知,我勁則能如水銀瀉地,有縫則鑽,所謂太極拳要乘其滯而「打人不知」。要感知到這個所謂的「縫」,只能以「神意炁」來主導去探測那幽隱的剎那存在,這只能「練炁化神」,把聽勁練至以「神遇與神測」之階。
練拳的時候,吳老師特別強調動作要「輕」,感應在於「一點點」,要注意「小地方」。聽勁是有不同層次的:如吳老師早期說化開對方勁力再打,接觸點需要移動三寸才能發勁,後來他說不需要了,一碰接手微移便打;早期要聽對方的「筋、脈、膜、膈」變化,晚年也說不用了,而以神測,甚至對學生開玩笑說:「你有沒有勤快練功,你抬腳進門我就知道了。」
習武的人常說「老師引進門,修行在個人」,這句話對於以神意炁修煉的內家太極拳尤其貼切。雖是自修,借鑒前人修煉過程也是不可缺的,本門可以從吳老師的著作、文章、心得報告、言傳身教中,按圖索驥,整理出適合自己的路。我認為吳老師這些寶貴的記錄,其實已經把修煉這門太極拳的方法和思路講得很清楚了。如有心進修本門拳藝,吳老師不建議如周遊列國般傻練,應遵循鄭師爺的「三變三不變」學習原則。
鄭師爺在戰爭年代為了更容易推廣太極拳,把楊家 108 式裡很多重複和近似的招式刪減,編成了37式的短架子「鄭子太極拳」。吳老師得到了左家炁功和功法的真傳,因其以傳統道家之理為主指導,神意炁為手段,遂改名為神龍系統修煉的太極拳為「道家傳統太極拳」,又因為找到了左家的祖庭,更加凸顯了它「三純」的道家傳統傳承。不管是拳架、功法還是內在修煉,都藏著道家智慧的因子,這些都體現在吳老師後來的教導中。
左家有純粹的道家內修、行炁的內功,如果把這看作是「靜功」,那麼盤拳架子就是「動功」。左家的功法,譬如橐籥功、大乘法、降魔降心、清升濁降等等,就是把炁功和拳架融合為一體的手段。吳老師把它形容為兩者之間的「黏膠」,它似靜但強調內動,以內炁運而後動,開合行炁,借天地之炁,還有道家「借境修真」誘發身體的潛力,可以說是道家「天、地、人」觀念的練法。這些有內有外的修煉功法,似動靜合一、似有似無,但必須堅持不斷地練習,才能找到它真正的內涵。吳老師甚至鼓勵大家多練習那些「看不見」的、形而上的要求。在學習過程中,鄭師爺說太極拳不過是「理、炁、象」三樣東西而已,明理、養炁、修形。能明白它們各自在太極拳中扮演的角色,耐心地默識、揣摩,把它們融合歸一,才是進步的關鍵。這種形而上的學問,似禪似道,古人說「開口便錯」,所以只能儘量去貼近老師的心思和思路,這就是吳老師對「心傳」的解釋。練太極拳要會用意,所謂凡此皆是意,要意能帶動炁同步,因意速可無限,炁惰性有滯,要兩者磨合,太極拳盤架慢練調其同步,以心行炁,以炁運身,最終求意炁勁合一,是練本門「一碰」之能。
下面是我一些比較泛泛的談論,是從吳老師的傳授中,理出的一條我自己的學習之路及概念,當然我自己也還在路上。吳老師的教法鼓勵學生要多練多體悟,太極拳是練「上身」的功夫,只是懂了,是不夠的。
練拳架是太極拳的一半,練炁是另一半。吳老師說:「有拳架沒有炁,是死的;有炁沒有拳架,是空的。」他曾經很嚴格地說:「拳架練不好,我不給你及格。」本門的拳架強調「平正均勻」,動作腳停手停,如禪一念一動,心念與動作一致,形態完整、節節貫穿,勁力貫通,旋轉守中脈、進退有「牌位」感求整,手腳的伸展收縮靠旋轉來帶動,尤其是定式及轉折處。這樣練習符合本門的應用發勁要求:動則筋柔謂之陰是走化,靜則炁剛謂之陽是發勁,是左家八手之「觸定」,定時容易身整、炁整、勁整、勢整,是發勁所需的條件。
太極拳追求的不只形態上的要求而已,最重要的是「鬆」,身體內外放鬆。鄭師爺說過,如果真能鬆了,其他都是小事。真正的鬆,形態上與精神上都要鬆,身體內的筋膜骨節也要鬆開。為此本門借助左家「養丹」、「積炁」的功法,行炁久練,把全身的筋膜和骨節之間的空隙都像灌滿丹田的炁,就像抹了黃油潤滑一樣,讓全身關節鬆開,能圓滑地旋轉如意,沒有阻滯。
太極拳講求中定,但鄭師爺的口訣:定無常定方為中定。太極拳講求輕靈,身體內如水不停用意微微盪動,保持身體靈活感,無常定中求中定。本門還提倡修煉「中脈」,這條脈是意念中的虛線,不是實體。左家功法要求「上下有根」,頭頂的「天門」連接天,腳底的「湧泉」貼緊地,連接這兩點的一條虛線就是中脈。道家有句話說「虛則實之」,能在盤拳架子的時候,意念守住這條中脈不斷,不管移位換形或任何姿勢。久練,這條虛擬的「弦」似乎存在,它是主,圍繞旁邊都是客。其實吳老師說過「六中」原則:肉身、精神、心靈、情感、筋脈膜膈血,如能守住這六「中」,吳老師在「我對中脈的看法與落實」文章中講的達到「大道即臨」感覺。儒說中庸,道說無為,守住自然規律,知其先後而為之,諸事可為。

聽勁可說是太極拳的靈魂,沒有聽勁的太極拳就是「睜眼的瞎子」。聽勁是為了掌握對手動的規律,測其動的方向、大小、快慢、頭尾等,甚至其未動前「起心動念」也包括在一個動作的過程裡,所以太極拳要求心靜神聚以神炁去探測對方,所以太極拳有「神如捕鼠之貓」之說。聽勁的練習需有層次,從練拳架已經開始,鄭師爺說的如「陸地游泳」,感受空氣阻力以提高整個身體皮膚的觸覺敏感,亦能體會一動無有不動整體感。如對練以兩個人接手開始,如陰陽反覆式、四正推手、大捋等。用皮膚的觸覺來練習,先按規矩練,手自己不動、不伸縮,用身體帶動,追求整體性,就像練拳架要求平正均勻一樣。雙方要配合,慢慢動,可以一寸一寸地練,先練出個「模」,像變成對方的影子一樣。然後在兩個人接觸上用勁要「輕」,做到沾、黏、貼、隨,「多四兩不要,少四兩不肯」,輕觸雖斷斷續續、續續斷斷,但意念不能斷,像藕斷絲連,中國北方拳界形容得好:推手的觸要輕如「冬至衣裳夏至毛」。動作熟練以後,才在接觸點上下工夫,加上細微的旋轉引動對方,前引後追,幅度越小越好,找對方大腦還沒感知前反應,如肘關節折疊開展變化,架子的凹凸缺陷,根斷浮動,隨曲就伸,聽對方中定的臨界點,目的是引動對方而對方「不知道」。練聽勁時亦要自己「反聽」自己,改正上述自己也犯的錯誤,把自己放在臨界點,輸贏是一線之隔,培養反敗為勝能力,這是勇於「學輸」的意義。當推手間得機得勢,當然可以發勁,但這不是目的,目的是找練太極拳過與不足的錯誤,所以應耐得住寂寞,「能而示之不能」來培養這能力。推手久練,這藕斷絲連意念的擴大,能把聽勁能力提升達到離身以目視神測的範圍。吳老師曾在旅遊時傳授過離身以內炁感應水中湧動的漣漪、風中搖曳的蘆葦,炁動與之同步。吳老師說,他晚年已經不需要接觸而聽「筋脈膜膈」變化了,可以直接離身測其神、斷其念的境界。
鄭曼青師爺曾說如真正懂勁,「沾黏貼隨皆費辭也」,對一些一彪而至、出拳如閃電的外家武術,只能以劍道「你擊我即我擊你之端」應對。吳老師總結為:「迎頭、兜尾、半路截。」來得及,就乘其拳至半路沒吐勁前截斷他的勁;如果來不及,就在接觸點迎著他勁力的來勢,用「橐籥功」的方法接住、吞入,猶如「棉花裹鐵彈」,行炁於背,接到湧泉吐勁。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在接觸點吞吐拿捏,把對方來的勁力轉化成四兩,產生四兩撥千斤的效果,就像鄭師爺說的「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沒有吳老師的接勁功力,不容易辦到。那是接勁功夫最終追求的境界。「兜尾」就是去找對方勁力的根源吐勁。雖說「柔能制剛」,但是極剛也可制柔,胥視個人功力,但我認為先「不受」對方任何力量才是個好方法。
修煉炁功是本門不可缺少的一環。「修」和「煉」這兩個字已經說明這是需要長期堅持、不斷努力的事。鄭師爺比喻說,功力就像一天增加一張紙,慢慢累積起來。太極拳要改變體質和累積元氣,這是唯一途徑。「養丹」是終身都離不開的功法,丹田炁有「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的意味。其過程和作用是:用意念引導丹田先天的「炁」滲透進皮膚和筋膜,增強它們的韌性,像充滿氣的氣球,再加上練習「外金丹」功法的輔助,求「炁斂入骨」,使筋膜和骨頭得到強化,是「脫胎換骨」的過程。「積炁」功法是促進身體真正能鬆淨鬆透的關鍵,因而能讓丹田先天炁滲入全身關節,全部骨縫能張開,加「頂頭懸」的意念,全身骨節鬆開就像懸在水中而不下壓,讓連接骨頭的筋能自由伸縮、如意轉動,這樣在發勁時,骨節容易形成「開」勢。
守住丹田,積累內炁,達到兩手心、兩腳心、頭頂心的「五心相通」,而感覺八脈已有強的通感。八脈有陰有陽,要陰陽二炁能迴旋,陰陽維脈蹻脈迴旋在手端脚端,所以要求手掌「美人手」,鬆才能行拳一動就要以各意炁圈旋轉帶動,使炁能在八脈中迴轉,是八脈歸一之說。發勁時,手足陰脈吐勁,陽脈炁走湧泉根,有「妙在二炁分陰陽」味道。盤拳時,「熊經」、「小五手」等功法都可以練習體會。
太極拳最讓人稱道的就是「發勁」。吳老師解釋發勁要「六到」,就是「神、意、炁、勁、勢、體」都要到。神遇能測,動手之前以神吞對方;「大乘法」中的眼神前後吞吐從而帶動身體晃動,帶動體重慣性力。勢是能佔位順勢得勢,攘之速無疑之意。勁不是用肌肉的拙力,鄭師爺得到左家內功後,才明白「勁由於筋」,筋能收縮開合骨節,也應該包括全身相連的網狀筋膜組織,有人研究把它形容為人體一個獨立的器官,這樣就能讓整個身體的吞吐開合成為可能,拳論裡說的「炁遍周身」也有了根據。筋膜是不隨意肌,它只對壓力或意念的推動有反應,只能是微輻的運動,左家用「橐籥功」來推動內在的炁動,使運而後動。
鄭師爺有句名言:「湧泉無根腰無主,力學垂死終無補。」本門太極拳是「有根」的學問,勁力從腳底湧泉一直通到手上,因為勁路長所以也叫「長拳」。第一步要能把湧泉的勁力節節貫穿到手掌勞宮,這不是簡單的關節對齊的問題,吳老師說是「環環相扣」,但實體能旋卻難以意炁劃出環,這就引出道家「借境修真、以虛帶實」的觀念,譬如〈亂環訣〉說的處處是大圈套小圈的意炁圈。以關節窩為中心的螺旋展開的尾接另一環之尾,意炁扣接力般節節往上。其實,這些螺旋的離心力向對方吐勁都是箭。
吳老師在一次旅遊時,強調練身上骨節微曲而形成的窩,如膕窩、肘窩、肩窩、腋窩、勞宮,都可立體以意帶動窩內旋炁圈,能引動陰陽脈迴動及關節的開合態勢,能以螺旋動展開,則離心向心力現。譬如兩個關節圈的肘合膝,一順一逆螺旋,離心力可以造成一個整體向前的合勁,向心力則向根走,符合太極拳有陰必有陽的態勢。
拳經上說身上有五大「弓」:身弓、手弓、腳弓。其實,只要是關節彎曲形成「窩」的地方都可以看作弓。發勁就像拉弓放箭,全身就是箭。身弓的吞吐,是靠練習左家的道家「九轉玄功」,任脈和督脈行炁,前下後上引動筋膜骨,把內炁勁力引導到背部的夾脊吞吐,主要是行左家玄功的第四、六及九口訣,像鄭師爺說的「要撐,要撐,豎脊樑」那種態勢。要讓任督二脈行炁,需要從「降魔降心」的「河車倒運」練習中打下基礎。九轉玄功的口訣雖然通俗土味,但我認為是直接破題,依吳老師的方法久練,自然會理解它真正的內涵。這上下的吞吐是「豎勁」,如再加上橐籥功練的「橫勁」以及大乘法前後晃動產生的慣性力,合在一起成為「渾元」的整體勁,就像九一真言「勁聚六合」口訣。橐籥功的開合,好像能用內部壓力推動全身的筋膜,使它們成為一個整體,是達到「身整」的竅門。當然,發勁還有胯的吞吐,以及「清升濁降」功法來引導根炁上行。
吳老師喜歡探尋幽靜、有文化古蹟的地方。我們曾經到過敦煌,看到一幅道家的「雷神」壁畫,似乎給了他一些啟發。他晚年特別注重「中脈」的練習,甚至畫圖把它形容成弓箭的「弦」:頭頂接天,湧泉接地,中間連線就是弦,是虛擬的脈,這可以說是道家「虛則實之」的實踐;行天地沖炁之「水火相射」,以求勁歛蘊於脊背中,勁由脊發。他還問我們:「你們修的中脈,是棉線做的?麻繩做的?還是牛筋做的弦?有沒有擴大變強?」可見還須把這意念的弦不斷練習加強。後來甚至說,外來的力量碰到他的「弦」,他只須用弦的自旋吞吐就能把人發出去。
功法、拳法、劍法融合之後,還需要在迴旋貫穿上下功夫。太極拳還有很多技巧,譬如「先陰後陽」的吞吐、「九宮移位」換宮化打、「鬼摸鬼摸」的小五手變化、「水風真訣」胯的旋落如「水」,丹田炁旋上如「風」及拔根應用等等。太極拳說到底就是「陰陽、開合、吞吐、剛柔」八個字。這裡的「剛」不是肌肉的僵硬剛強,而是浩然「炁剛」,是在能使筋膜極柔軟或極堅剛的「炁」。這些技巧都是在長年累月的推手練習中,兩人半真半假地配合練出來的。左家還有形而上的「左家八手」,純粹是神、意、炁的發揮,吳老師稱它為心法。
我們這一門,吸收了古代拳論、楊家太極拳、道家左家以及吳老師自己的實踐經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以道家思想為主要指導的神龍系統道家傳統太極拳。但是,要自己從中找出一條清晰明白的路,實在很不容易。吳老師懷著無私的心,為了把這門中華文化的瑰寶留給後人,寫了很多書,提升了我們對太極拳背後文化根源的認識,記錄了他跟鄭師爺學拳的經歷和進步過程,還走遍了道家的古蹟,他曾開玩笑說「算是替你們讀書了」。我認為老師是一位真誠可靠的老師,他總謙虛說自己也是「活到老學到老」,進步無止盡。自從找到左家祖庭之後,他對道家的認識更深了,教學方法也改變了,更加注重那些形而上的神、意、炁的練法。吳老師只想做一個誠實的「明師」,不希望別人叫他「大師」,不喜歡表演譁眾取寵,他的願望是當別人想起他的時候,會說他是位「盡責的好老師」。我跟著老師學了三十年,得到他不厭其煩的指導;老師歸道山後,我還能不斷從他的文字裡得到益處,繼續進步。對我來說,他確實是一位盡責的好老師。
在吳老師逝世十週年之際,獻上這篇文章,表達我內心深深的感激及懷念之情。謹將自己對這門太極拳的淺見與思路略作整理,純粹是個人管見,權作拋磚引玉,以期引發大家更深層、更精微的探究。當然,我自己也還在學習的路上。這種形而上的學問,是沒有盡頭的。現在已經不是用暴力武力爭鬥的時代了,但是把中華文化和哲學的精華,落實到動作和行事中,何嘗不是一種快樂呢?吳國忠老師留下來的著作文稿,都是本門寶貴的修習指引,希望大家能把這門太極拳繼續傳承下去,大家一起努力,共同達到美好的境界。最後,試把道家傳統太極拳基本原則簡述如下:
陰陽對立卻互輔,陰陽有間成槓桿。
天地相沖卻為和,反向索源知道幾。
不爭如水切縫入,永遠隨人能做主。
內練修炁為知己,合中有開全內動。
修道得慈先示陰,陰極生陽以為用。
形正炁變能奇出,無中生有神意妙。
2025 完稿於乙巳冬至
刊登於 2026 年《原幾》雜誌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