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群超 /2025.02

［摘要］八法是雙人的練習，雙方在粘連貼隨的原則下，揉合掤捋擠按採挒肘靠八個勁法，展現上下相隨人難進、我順人背的優勢，以掌握太極拳發勁得機得勢的要領。因此，八法之身形無定招、無定式，一切隨屈就伸，將推手與大捋靈活應用到極致。又因其無定招定式，常令學習者感到無所適從。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是跳脫拳架、推手與大捋等定招定式牢籠的絕佳練習，達到拳經所謂「因敵變化示神奇」的絕妙功夫。從定招定式到無定招定式，等於將身體的反應從頭腦的控制走向聽從身體的本身，即從後天返回先天的意思。

學習太極拳很難，因此很容易走偏，如王宗岳《太極拳補論》上說：「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學者不可不詳辨焉。」但學者如何詳辨自己所學所練之太極拳是否走偏呢？我認為還是要回到鄭師爺在《太極拳淺說》所說的三個條件：天資、有恆、傳授，其中以傳授最為重要。

吳老師教學逾四十載，晚年方悟出傳授的道理。他說：「太極拳為什麼難？因為不會；會了，就不難。」這就是「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的「歪理」。從那時候起，吳老師主張：教學不要花太多時間去理解太極之理，而是先學會；會了，就懂了。理由是，太極拳之為道、為藝，不是懂了才會的；而是會了，才懂的。會了以後，所有的太極之理將變得簡單且理所當然，彷彿早已明白卻頻頻錯過。

懂太極拳與教太極拳是兩碼事，這也說明為何左萊蓬祖師身邊有個會太極拳的時逢午，卻仍執意以百歲高齡找上張欽霖親授左家太極拳。這代表太極拳學習難，傳承更難。因此，我們必須特別留意吳老師在「後三清觀」（2014 下半年至 2015 年）的教學思維與方式。本演講題目「從八法了解太極拳」，試著將八法當作手段，藉八法之理設計一系列的實作操練，從而漸進地了解太極拳的理，並找到平時練拳的方法。

八法演繹太極拳十三式（勢），即五行（進退顧盼定，亦即金木水火土）與八卦（掤捋擠按即乾坤坎離四正方，採挒肘靠即巽震兌艮四斜角）。五行與八卦的道理太深，窮盡一生之力，恐怕還摸不著邊。不過透過太極拳「前進、後退、左顧、右盼、中定」等移位換形與「掤、捋、擠、按、採、挒、肘、靠」八個勁法的演練，從而逐漸領略《體用全歌》：

不化自化走自走，足欲向前先挫後，身似行雲打手安用手。渾身似手手非手，但須方寸隨時守所守。

過程中，便有機會體驗「二炁分陰陽之妙」，至於艱深的五行八卦之理，也許不再遙遠。八法的目標雖然很高，但取法乎上，若能「僅得乎中」，也算進一大步。

八法立意甚高，學習上必須循序漸進、按部就班，因此課程的安排事關成敗。為了順利進入八法，前一年已經安排三個前置練習，分別是大乘法、橐籥功與降魔降心，各進行一百天。加上之前為改變身體「材質」而準備的金樑換柱，集合左家四大功法的加持，才能順利導入八法的練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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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左家功法是一脈相傳研習太極拳的基本功法。因據今可考究姓名的傳承者為道士左萊蓬（依序下傳張欽霖 → 鄭曼青 → 吳國忠），故以左家為名，吳國忠老師稱其為「左家太極拳」。左家太極拳並沒有拳架，僅以幾個基本功法、應用功法與九轉玄功（又稱左家內功）做為學習太極拳的方法。左家功法的設計著重於革除後天習性，以重返先天的運動模式，達太極拳經延年益壽之宗旨。因此鄭曼青師爺亦稱左家太極拳為純道家、純先天、純炁功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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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進行八法練習前，最好先經過四個左家功法的洗禮呢？首先，八法以粘連貼隨為原則，方能在過程中「找機」，若無機則「造機」，使得我方隨時處在我順人背的優勢，此時雙方之合體也共同處於圓融的太極狀態（陰陽嵌合如滿弦的弓，有不得不發之勢），隨時可發放吐勁。問題是，如吳老師常說的：「我又不是對方肚子裡的蛔蟲，如何知道對方將往東或往西？」又該如何粘連貼隨？這一切所憑藉的並非敏捷快速移動的身手，而是能展現如水銀瀉地、浸潤之鑽的身形，如此才能與對方合而為一，行陰陽相濟之妙用，藉此迫使對方處於非救不可的危地，必須隨我採牽走化。因此，粘連貼隨看似被動地隨對手而變，實是主動地主導了雙方的往來。其中如水銀瀉地、浸潤之鑽的身手即拳經所謂「柔腰百折若無骨」的行炁功夫，絕非身體前後推移或左右轉腰的肢體性動作，反而比較像毛毛蟲的蠕動，而這正是左家功法的設計目的。現簡述如下：

【金樑換柱】

身體動作外形像達文西的人體黃金比例圖。兩手一直線筆直地向兩側外拔而出，中指尖在眼神（眼睛餘光）的帶領下，似乎要將指節、腕關、肘關與肩關脫開，引領身體之炁行於兩手直奔中指尖而出。這一條由兩手筆直構成的水平線稱為金樑——金子做的樑，指充滿炁流動的兩手。當兩手關節脫開，使神與炁能引動筋膜之伸展與收縮，促使炁的流動達到飽滿程度，慢慢地將引地氣從湧泉冒出，一路穿越脊柱直上顛頂破空而出（拳經所謂「虛靈頂勁、神貫頂、頂頭懸」）。這條垂直線由充滿張力的水平線逼出來，以其為炁之串流，故能填充老朽之脊柱於其內，以延緩老化。金樑換柱在「神帥炁」的帶領下與天地掛鉤，方能做到「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尤須貫串」。

【大乘法】

金樑換柱以其特殊的外形，並以神帥炁的方式讓潛於體內的筋膜得以初嘗舒展。但一橫一豎的姿態能延展的筋膜有限，而大乘法的動作設計讓雙手置於前方與眉齊高，勞宮對焦於身前一米處，兩腳略大於一肩寬，同樣以神帥炁的方式引動筋膜往上往前的往復延展與收縮，猶如噴水的獅子從嘴巴吐出水柱，如此擴大了炁在身體的流動範圍。從應用的角度來說，身體以延展與收縮的方式方能穿梭於對手的兩手與身體之間，這便是浸潤之鑽的意思，吳老師也曾以庖丁解牛的「以神遇而不以目視」達到「以無厚入有間」的目的。用粗俗的話語便是：有縫就鑽，見縫插針。這些只能靠身體的延展與收縮（隨屈就伸），而非身體的推移與轉腰。

【橐籥功】

大乘法的設計是單純的直上直下，意即身體與炁的流動方向是固定的，偏向身體上與下的流動。這當然不符可能朝向四面八方的浸潤之鑽。而橐籥功的動作則是讓全身筋膜做出左右捲動式的開與闔，若與大乘法搭配，則筋膜的延展與收縮便具備上下左右四方。在八法的過程中，兩腳並非大乘法與橐籥功練習時的雙重狀態，而是虛實不停交替，這使得身體更接近隨屈就伸的浸潤之鑽，能與對方貼得更密、粘得更牢。至此，八法雙方勝負的關鍵就在彼此的運動模式：採推移與轉腰的一方，動作較粗糙、縫隙大；採筋膜延展與收縮的一方，動作較細緻，能鑽能封，較易取得我順人背之上風。

【降魔降心】

從大乘法與橐籥功能練得浸潤之鑽的功夫，但鑽進對手的縫隙後，除填滿縫隙外，必須維持雙方之間的平整均勻，好像原本破裂成兩塊的圓，重新嵌回成圓（即吳老師所謂太極狀態），無論對手如何變動，都必須一路維持這個圓。這種隨時保持平整均勻的能力便是降魔降心的目的。降魔降心的設計是針對個人，以其特殊的站立動作，製造人體的不均，習者在練習期間從不均、不安、煩躁，逐漸找回均勻的受力（或不受力）及一顆安定的心。這也是聽勁練習的一環，聽（感受）自己身體的不舒服、緊張與用力之處，並設法解決。而這些不適與不安須臾即來，因此必須時時調整，直到變成下意識的反應為止。

【八法練甚麼】

套一句〈體用全歌〉的話：

太極拳，十三式，妙在二炁分陰陽

八法在身體「前進、後退、左顧、右盼、中定」的交互變換中，以「掤、捋、擠、按、採、挒、肘、靠」八個勁法相激相盪，在彼此間衍生陰陽消長之勢，而能維持一完整之太極狀態。所以八法屬於太極拳之應用，或說將太極拳之理展現出來的方法。練習八法之前，必須具備兩個觀念：
（一） 太極拳之練，在基本功的養成，如金樑換柱、大乘法、橐籥功、降魔降心等功法。
（二） 太極拳之用，在謀略的呈現。何謂謀略？簡言之：把敵人變小，把自己變大。（敵人本來很大，自己本來很小）

太極拳之練著重於基本功的養成，即運動習慣由後天改為先天，至此，一舉手一投足皆合太極之理。進而談太極拳之用，老子所謂弱者道之用，以下舉八法的「我順人背」為例：

1. 把敵人變「小」：發現或製造對方的缺點；若沒有缺點，則找出缺點；將小缺點變成大缺點，以致不能收拾（不跌自跌，不打自打）。
2. 把自己變「大」：藉對方不平整之力，還給對方。

【如何執行：】

1. 身體保持滿弦的弓，使屈伸開合能自由（滿弦的弓與弦皆有彈性，可伸可縮）。能自由，則神意之所往，帥炁血而行，體亦隨至，所謂浸潤之鑽也，能行破壞對方完整之能事。其中屈伸來自大乘法的練習，而開合可從橐籥功加強。
2. 在前項條件下，於虛實變換之際掌握陰陽變化之妙，達借力使力的目的。借對方之力，再加上自己流動的體重，足以逼迫對方身無立足之地，必須跳出以自救，否則危險至極。整個過程，雙方必須共處於太極狀態，直到對方自己選擇跌出，否則一旦有些許空隙，便給對方自由之機會，無法「綁住」對方。這種維持太極狀態的過程，便展現了陰陽之妙用，其基本練習則來自降魔降心追求平整均勻的味道。

八法是太極拳發勁的基本，不懂八法「我順人背」的謀略，則發勁肯定無法得機得勢，只會亂無章法地用自己的力量，搞了半天還是憑先天自然之能，而非學力有為、耄耋能禦眾之太極拳。

過去老師常說，學習太極拳若不從勁法入手，將事倍功半；又說，發勁不好去八法找，八法不好去推手找，推手不好去拳架找。可是，當大家紛紛往回找時，卻不知道要找甚麼？只知道往回找，最後找回到拳架了，還是甚麼都沒改，自然甚麼也都沒變，於是來來回回數十年就過去了，拳架依然故我，太極拳依然進步有限。

其實老師給答案了，他說，發勁發不出去，不知道原因也就罷了，但發勁把人發出去了卻不知道對方怎麼出去的，就不應該了。這會導致今天可以，明天不可以，發這個人可以，發另一個人不可以。結論便是對勁法的應用莫名其妙，吳老師稱此發勁為「亂打一通」。

這便回到八法的目的了。練習八法就是為勁法找個依據，讓自己非常明確地知道做對了甚麼才讓對方出去的（依理如法），如果這些地方沒做好，自然發不好（也是應該的，可以接受的）。譬如粘連貼隨沒做好，對手是對手，你是你，雙方之間縫隙很大，造成對方的動作自主性很強，當對手不聽你的，我方的勁自然落空。於是當發勁落空時，便立刻知道沒有「綁住」對手，讓對手趁隙脫逃（走化掉了）。至於實際的原因必須依賴練習的雙方互相研究指正，若還不清楚，則雙方可以一起找老師或功力更高的師兄姐指點迷津。

於是，八法該練甚麼將會愈來愈清楚，甚至進一步發現自己對左家幾個功法的不足或誤解之處，趁機再回頭修正這些功法。若覺得八法還是很難駕馭，就回到定招定式的推手去試試。最後往往會找到一些做不好的小地方，而這些細節便可以從拳架某些動作反覆練習到滾瓜爛熟。如此往復才能從「表」修到「裡」、從「粗」改到「精」。讓太極拳的學習只剩下表裡精粗之別，或得機得勢之毫釐分寸之差。

刊登於 2025 年《原幾》雜誌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