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分哲學與太極拳素養

汪群超/

21分哲學

「21分」出自師爺名言,指練拳、學拳心態上勿求完美,保持21分滿意即可。初學時經常聽聞老師強調21分,心裡非常不以為然。心想既已排除萬難,下定大決心跟隨老師學拳,自是追求100分為高標準,豈是連及格都不如的21分呢。何況也不知道師爺21分的依據打哪兒來的,心裡一直掛意著。

跟著老師學拳的過程中,老師經常提醒我21分就好,不要要求太高,好玩好玩地練。我則是「聽之以耳」,左邊進右邊出,總是很認真地練,當作一門嚴謹的學問去追尋、研究與落實,把老師的話當耳邊風。何況,老師也常在提及21分之後,補上一句:「不是叫你一直21分,慢慢加上去,不要急,總有一天會到60分、80分。」我的心裡更篤定沒有21分的低標了。

對自己設定的高標準不是沒有道理的。除了自小的學習歷程總是落在高標區,看到老師與師爺也都在太極拳的「藝與道」苦心鑽研有成,老師又時常在上課中流露對我們的期勉:多練、多讀書、注意細節、窮本溯源、一天當三天用…。老師對我們的期許,在在讓我們覺得努力不夠,進步太慢。不過每次勉勵督促的話一說完,老師隱隱然覺得有些不妥,於是話鋒一轉:「大家不要急,好玩好玩地練,21分就好,慢慢進步。」

若干年過去了,雖然自覺在太極拳領域一直進步,但老師卻認為我早已卡在瓶頸,下不去也上不來。顯然老師看我與我看自己有明顯的落差;老師從「用」的角度看我,我則從「體」的角度看自己,追求自己所認知的太極拳。從老師對我的拳架的評論像是「沒有太極拳的味道」、「不輕靈、不灑脫」、「滯」、「想太多」…,讓我突然驚覺也許這是21分背後的道理。

這段時間老師的教學仍不忘提醒大家21分就好,並經常舉我為例,說我一路唸到博士都是追求100分,自是視21分如敝屣,但是在太極拳的領域,不可以這樣。此時,我轉為「聽之以心」,帶著反省檢討的心,細細思量21分的用意;從老師的角度、從老莊的哲理(為道日損),當老師說我的太極拳沒有味道時,他心裡對我的太極拳打幾分呢?沒有味道的太極拳豈不是0分?連21分都沒有。為什麼抱持100分的認真、積極、嚴謹的態度,卻落得連21分都得不到。以下我試舉一例,解讀21分之哲理:

老師常說太極拳是練「無」,不是練「有」,乃出於無形,止於無相;鄭師爺則以書法「藏頭護尾取中鋒,處處無鋒處處鋒」描述之。若追問「無」、「有」的差異為何?該如何練「無」?得到的答案恐怕是虛無飄渺、不著邊際。理由是「無」與「有」存在於兩個不同領域的思維,猶如夏蟲不可語冰那樣無解的落差。初學者一定是站在俗世「有」的角度學習,若在「有」的領域追求完美,請問這是進步還是退步?相反的保持低標的21分,相對的已經在降低自己「有」的執著了

21分也是手上功夫相對於眼界之比(眼高手低)。鄭師爺在《曼髯三論》說:「先眼高而後手能並高」。必定是眼界之所及,手上功夫才能慢慢跟上。而手上功夫慢慢跟上的同時,眼界也必須隨著經驗、學識等提高,於是手愈高,眼愈高;眼愈高,則手愈高,形成眼與手之競逐。若有一天手上功夫與眼界功夫齊平,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21分是現實,也是心態。眼界(心)永遠不滿意手上功夫的表現,但心不能急,因為這是常態,勢必如此。練拳走架欲行雲流水是態度,不畏錯是決心,每個動作都像潑出去的水,錯則錯矣,下次再來。如果手上功夫進步了,那一定是眼界的提升,因為手上功夫相對於眼界永遠保持在21分。這個觀念足足花了我20年功夫才逐漸改過來。
結論:眼界功夫一直提高,而手上功夫一直維持在眼界功夫的 21%

太極拳素養

太極拳外形好學,味道難練(尋),更難教。某一年,老師開始要求我在他上課時,對新入門的學生講心齋、熊經、左家九轉玄功等功法,而且刻意無預警的點名我上去,還不忘加一句:「當大家都沒學過,從頭講起。」每當我講得零零落落,掛一漏萬時,便接著請其他師兄隨後補充,最後老師一定再從頭講一次,以求完整。凡此經歷數十次。

老師每講完一個左家功法或內功,一定會對大家說,以後講功法一定要像他這樣,必先講述功法的來龍去脈(淵源、典故)、練法、對於身體健康有何助益、與應用勁法的關係等,最後再講自己的心得,千萬不要背書。雖然老師每次所講都與他書上寫的一樣,他卻不允許我們以背書的心態來講,必須是自己理解後、練習後的全盤了解,知道多少、會多少,講多少。

為了應付隨時被抽點講解左家功法,平時就必須準備。我也是採隨機的方式,經常試著對自己講,從頭講。講完,再去翻老師的書,補足遺漏。對於書上不懂之處,一定查清楚,再不明白之處先放著,一段時間後再看。整個過程像刷油漆一般,一刷再刷,直到均勻為止。期間自然地改變了練內功的模式,從原來按時按表操課的練法,進入以理解取代流水帳似的練習,並進而從內功理解拳架,從零碎時間的練習讓拳理逐漸融入日常。

內功(九轉玄功)的練法單純,若不能窮研背後深厚的理,只在練法上反覆練習,往往一兩年後便食之無味。老師常說:「沒有內功,拳架是死的;沒有拳架,內功是空的。」可見內功不單獨存在,是與拳架共生並賦予拳架生命的元素;內功無形無相,卻是精雕細琢而渾然天成。練習過程必須來自生活,時時刻刻與太極之理磨合、吸收、消化,進而生出新物。新物者,非預期之物,不在事先理解範圍之內。幾年下來數十次的內功講述,私下無數次的演練、平時的閱讀,我愈覺得左家內功是太極拳素養。素養即平素的修養,是經年累月積聚而成。猶如鄭師爺說的:太極拳的功夫是一天一張紙累積而成。老師也說:天地是積氣而成,人要積炁而養命。

太極拳素養經日月積累而成,所以教者難教,只好化生千億法門,期待習者能歸抱一。因為素養本身無法轉移,更不能教,是身教重於言教,而習者亦是從生活中不斷淬煉與琢磨太極之理,終至一舉手投足之間,無一不是太極。至此內功九轉即歸元大法。元者,一也。

說到教與學,老師曾直言我很難教,因為我愛論辯。凡不能通過心思的認可,不要說老師的話,即便是聖人之言也不能接受。譬如,老師常說:「太極拳是武術最高的謀略」,我便不能理解,也不接受。雖然老師也常示範太極拳的謀略施放之處,我還是過不了自己腦袋的思維辯證,怎麼想也搞不清楚「弱為道用」之弱如何用?如果太極拳勁法是神力,為何不直接以神力鋪天蓋地朝對方而去呢?為什麼還要用「騙術」呢?(謀略是高明的騙術)不懂,真的不懂~

有一次上課,老師說我很難溝通,但我不太服氣,自認平時上課專注且用心聽,完全知道老師講什麼,只是有些覺得不合理而不接受罷了。直到有一次請教老師關於太極拳呼吸的問題與老師有些辯論,老師語重心長的說:聖人的話歷數千年而不墜,數千年來難道沒有智者欲辯證其理之真偽?而今仍存在且為經典者,實金玉良言,何不直接笑納,不要再以有限的生命與學識去質疑千年名言的對錯,太極拳經論與老師的教導也是如此。(不要質疑,但是要深究)

當晚若有所悟,回去後正巧看到書桌旁貼著老師那篇〈老莊哲學的心齋坐忘〉 ,提到《莊子》的話:「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註釋 1)。「聽之以心」尚有自己的判斷,不自覺地以己心度他心。唯有「聽之以氣」,以虛心接納聖人之言與老師的教導,去除我執,才能進步神速,沒有阻礙。當時不能理解這個道理,難怪老師說我難溝通。彼時我已入門跟著老師約16年不中斷的學習,終於明白老師常掛在嘴邊的話:「我與你無冤無仇,騙你幹什麼,叫你練什麼就練什麼,不要懷疑。」

相信大多數吳老師的學生跟我一樣,並非懷疑老師的教學,純粹只是沒有「聽之以氣」,習慣性地過濾聽進來的話,合我心者聽,不合者暫時擺著。據老師的觀察,因「不合己心」被我們擺著不練的約莫佔 95%。所以老師在《揭秘》一書揭示:「學習太極拳是改習慣,不是練功力」。此習慣多半來自心的我執(老師習慣比著腦袋),腦袋不換,則身體習慣不能改,最終太極拳還是太極拳,你還是你。

方才提過「太極拳是武術最高的謀略」曾是我無法理解而漠視的道理,後來我卻得利於這個道理甚多,稱得上是突破口。過去誤解謀略為不正派之小手段,後才理解謀略即「非常人所認知之理」,此理卻是太極拳之所依歸。譬如,太極拳弱為道用,但以弱能贏強並不符常理,這中間必有「蹊蹺」,其通關密語是「借」,便是謀略之一環。借,是借對方之力,再借天與地一點點;為何借,是理;如何借,是練。不知為何借、如何借,則三十年功夫也是枉練一場,離太極拳甚遠甚遠。可惜我推辭(遲)了對「太極拳是至高謀略」的信任,自作聰明,以致延遲了進步,沒能讓老師親眼看見我在這方面的突破。

借是觀念,表現在動作必須養成習慣。任何動作皆存在借,譬如,動之餘曰盪,借(藉)盪勢而動,動盪、盪動,綿延不絕便是借的經典表現。此外,如太極拳「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是借虛為實,似將身體付託於虛空的外在(實則虛之),如此方能達到拳經第一句「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之目的(輕靈是目的,不是手段)。唯有存在借的心態與習慣,身體才能真正放鬆(註釋 2)。 練習時先借實物,後愈借愈輕,終能借虛空的天與地(註釋 3)。 老師常舉例:人沉於水中,放鬆後只須以一根指頭輕搭水面上一根稻草即可浮起。對比發勁應用之關鍵字為:鬆、神帥氣(人浮於空氣)、四兩重(一根稻草)。唯箇中滋味與輕重之拿捏,仍須手把手的餵勁,才不會流於理論與不切實際的想像。

於是行站坐臥皆有可借之處,能借則借,絕不用自己的力量,若漸能落實於生活之中並得到好處,於應用發勁自然水到渠成。老師名言:「與人接手,不怕對方用力,只怕對方不用力。」渴望對方給你可借之力,使你能徹底放鬆,而且四兩足矣。這便是素養之功(註釋 4)。

最後藉(借)鄭曼青先生以論畫暗喻太極拳學思歷程的一段精彩的文字,作為太極拳21分哲學與素養的結論(註釋 5)。
(四)識
人嫌眼高手低,其實眼如不高,手未必有能高者,必曰眼高而後手高,如眼高而手未能並高者,期以歲月可耳,眼高識也,識當為一切先,先知先覺者,無非識也。此識未知從何而生,不曰誠乎?誠者天也,識之者人也,天與人合而識從生,反此則作偽,心勞日拙,自墜其識,不可藥也。蓋初學者如不誠,雖一點一畫,辯之弗明,效之弗似,惡有怡然自得之日乎?此誠所以生明也,識亦明而已矣,此識之所由生也。且點畫為書畫之基,弗誠而識之,學而積之者,不足以有為也。由是言之,識之所以為識者,莫非是也。所謂意境也者,亦莫非由識之所生也。苟欲識之超人,其舍誠與專一之功,雖博學審問,猶無益也

鄭師爺先為「眼高手低」平反,認為必定是眼高之後手才能並高,若短時間內手不能並高,則「期以歲月可耳」,是時間的問題,不著急。但對於什麼是「眼高」,鄭師爺的標準很高,他說:「眼高識也」,如先知先覺者。然一般人豈是先知先覺者,該如何培養「識」呢?鄭師爺再次拉高層次到:「不曰誠乎」。誠屬天,識屬人,沒有誠,則此識反而容易淪於「作偽」,勞氣傷神之舉,最終再高明的「識」也將自墜於心之不誠,且因不自知而無可救藥。所以手高來自眼高,眼高來自識(透徹的見解),而識之所生必須結合誠以竟天人合一之功。後半段則強調「有識無誠」則一切所學「不足以有為也」、「雖博學審問猶無益也」,唯有「有誠之識」才有意境可言,才能「識之超人」。

回想第一次接觸《曼髯三論》便是從這篇「識」開始,而且是老師在上課時懇切地談及學生們學習的熱情有之,但「誠」不足,以至於「識不明」,無法進入自悟自渡的階段,於是推薦我們好好讀師爺這段文字。

「誠」是什麼?誠意?誠心?誠懇?我們跟老師學習太極拳沒有誠意嗎?不誠心嗎?不誠懇嗎?經過二十年,現忝為人師,負起教學責任,對「誠」字感受良多,也對老師當年課堂的情境感同身受。「誠」是什麼?一言難盡矣~

註釋

    1. 見神龍網站:https://shenlong-taiwan.org/2013/11/25/老莊哲學的心齋坐忘/
    2. 這句話是通往太極之門的密語。借與不借,如門內與門外之別。
    3. 鳥申堪稱最經典的借實物練習的功法。自鄭師爺教老師,老師教我們,都不忘交代練鳥申時,先以三只手指扶著身旁的桌子(或任何可借力之物),除維持必要的平衡外,也讓實腳不要受力沈重,以免影響虛腳捲動時要去體會的炁的表現,與實腳相應的炁有根的味道。老師曾說:鳥申很豐富,大家先這樣練,剩下的以後再說。老師並沒有說出「剩下」更精彩的部分,因為大家都誤解了鳥申借力練功的設計奧義,逞強的以實腳支撐虛腳的捲動,導致實腳死了,虛腳空踢,錯過了鳥申後半段真正的內涵。
    4. 每回談及太極拳精彩絕倫之處,總有人會問:「要怎麼練?」大哉斯問,這是素養之功,絕非哪個功法、口訣、絕招、秘訣可以一蹴而就的。
    5. 見鄭曼髯,《曼髯三論》下篇〈論畫〉之〈緒論八篇〉第四「識」,頁 60。

刊登於 2019 年《原幾》雜誌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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