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鏟花」技術談太極拳

張祖寬 2018.6 /

2013 年 2 月間在商業周刊(1318 期 110 頁至 112 頁)看到一篇有關「鏟花」技術的報導,發現其觀念與本門太極拳頗多類似之處,也有大異其趣所在,覺得很有意思,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五年來,每當想起這篇報導,仍覺得這是值得談論的議題;時值「原幾」雜誌第2期徵稿,爰提筆寫下個人看法。本文不針對本門太極拳法功法與拳藝做個別論述,僅以「好玩好玩」的心情,從剖析鏟花技術習練者的觀念認知,聊一聊吾人修習道家傳統太極拳應持的態度想法。

一、 鏟花技術是什麼

工具機是用來製造機械零件之用,它所製造出來的機械零件,是無法比工具機本身更精確。也就是說,根據工具機的「母性原則」,機械(A)製造出來的零組件(a),其精度不會超過機械(A)本身的精度,這些被製造出來的零組件(a)所組成的機械(B)再去生產零組件(b),零組件(b)所組成的機械(C)精度又會降低,形成「一代不如一代」的現象。但事實上,工具機發展許多年來,這種現象並沒有出現,這要歸功於「鏟花」技術。

鏟花是一門從兩百年前工業革命流傳下來,機器無法取代的金屬加工手藝,是機械業組裝過程中重要的一環,攸關機械精度、性能與使用壽命,因此如何應用鏟花技術將中級品工具機提升至高級品工具機,讓機器跑得又快又準,經久耐用,是一門重要的課題。

二、 鏟花技術的內涵

機械有許多面與面的貼合(移動貼合的平面,也就是軌道面),由原機械加工製成的金屬平面(零組件),常常會因在加工過程時熱變形、加工夾持、原機械精度不良等因素而產生高低凹凸。其中高於平均高度的隆起之點叫做高點,高點是承接重量的點(也就是兩個平面實際貼合之處),低於平均高度的的低點則是油袋,主要作用是形成油膜以減低兩個平面的摩擦力。

鏟花是把機械兩個移動貼合面鏟平(把高點鏟成同高)、鏟直、鏟均勻,兩個貼合面滑動時,鏟花構成的點線面幫助機械精準移動,也讓低點的油膜發揮中介功能,使軌道運行順暢,避免提早磨耗,降低機械壽命。平面最高和最低之間的差距可能是極細微的0.001公分,也可能是0.01公分,所以鏟花技術是用人工來做微量的鏟削,以矯正機械加工所留下的誤差,使這些金屬平面變成真正的平面,達到很好的精度,讓第二代的機械做得比第一代更好。

三、 學習鏟花技術的觀念認知

1. 學會正確的姿勢與施力要領:
鏟花刀是長約一個手臂長度的銼刀,刀面不像一般刀具銳利,光靠蠻力硬鏟沒有用,就算一個孔武有力的大漢用盡全身力氣,只要不得要領,機器表面仍是文風不動。必須先學會正確的姿勢、正確的施力要領,才能夠鏟得下去。

2. 手腕不動,以身體的運動來鏟花
操作鏟花刀時手腕要保持一定的姿勢不動,以身體的運動來鏟花,左手控制對刀具的壓力,以調節鏟削的深度,右手則控制鏟花點,力求雙手雙腳與腰部的巧妙配合。

3. 心細沉穩
鏟花技術人員工作時,須將鏟花刀柄抵著腹部或臂膀為施力點,微彎下腰,對著金屬平面鏟出一個個極淺的小凹槽,每一鏟鏟出的金屬薄片,可以薄到0.001公分。而工作時間每天須持續七、八個小時以上,不斷重複這些動作,因為工作單調,又急不得,所以從事鏟花工作的人需要心細沉穩、有耐性,以練就細緻的工作技巧與長時間的工作耐力。

4. 沒有科班系統教學
鏟花技術的養成,沒有任何學校培養,新手完全要仰賴老師傅指導,看師傅怎麼做,就跟著做,並以長期現場實作累積經驗。

5. 透過練習內化成身體記憶
鏟花技術要經過無數次練習,才能精準控制力道,鏟在正確的點上,透過每天上萬次重複微調姿勢動作,內化成「身體記憶」。同時,除了精度外,還要求速度,透過一次次的重複動作,練到手的動作能夠配合眼睛,「眼睛能看多快,手就能鏟多快」,旁人的眼睛跟不上,還不知道他在鏟什麼,他已經鏟好了。甚至將鏟花刀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練出不用思考的習慣,如果要思考如何施力,絕對做不快。

四、 從鏟花技術習練者的觀念認知,反思吾人修習道家傳統太極拳應秉持的態度想法

1. 正確的姿勢與施力要領:
鏟花面對的是冷冰冰的機械,尚且不能靠蠻力而必須學會正確的姿勢與施力要領;而武術要面對的是活生生、有思想、有脾氣、各類體能條件不同的人,其間變化萬端,更需要經由有次第的訓練,學習技擊搏鬥的功夫,這個技擊搏鬥的功夫,在我們道家傳統太極拳叫做勁法。

多年來老師傳授這些功夫時,不僅要求姿勢、動作正確,更要求依理如法。以傳授拳架為例,老師教法的最大特色, 是以分解動作的方式為之,將拳架每一式拆成幾個動作並配以口令,讓教的人(包括教練)能明確具體的解說每一個動作,不會含糊籠統,讓學的人清楚明白每一個動作的細節,不是依樣畫葫蘆。然後輔以拳理,讓修習者瞭解為什麼要這樣,才能依理如法的練,而不是只學外表的象。其學習過程是繁複漫長的,教與學的人都要付出許多時間及心力,必須有相當的耐心與積極投入的精神,才能長久持續,並漸有體悟。

其後,再透過勁法的培養,習練借對方之力還諸其人的絕妙功夫,而不是靠拙力、靠自己的本錢與對手搏鬥,其過程由淺入深,循序漸進,先求有聽勁,著熟之後才能漸悟懂勁,而臻力小勝力大,弱能勝強,以柔克剛的境界。

2. 手腕不動,以身體的運動來鏟花
操作鏟花刀時手腕要保持一定的姿勢不動,力求雙手雙腳與腰部的巧妙配合。
師爺在十三篇中眎本末說「太極不動手,動手非太極」。道家傳統太極拳不僅要求手腕不動,更要求整個手不動,進而腳、身體的局部枝節,甚至眼神等不動。但是,本門太極拳所稱不動手,不是絕對的不動,而是手不要自己動,要身體來帶動,不是直來直往伸縮的動,而是直中有曲,曲中有直,依理如法旋進旋退的旋動,是以心行炁、以炁運身、內指揮外、下指揮上,運而後動,最後練到一動無有不動。

那為什麼要動?什麼時候動?往那裡動?老師在教我門推手,示範動作時,常講推手是感與應的問題,手(接點)是假的,是用來聽對方的來勢輕重、快慢、方向,並常說,老師還沒與對方身體接觸,一鞠躬,眼神一掃,就已經把他罩住了,也就是以聽勁來感,用整個身體來應,心念一起,意、神、炁、勢、勁一起到。並說:是你叫老師用擠勁、用按勁打你。是以本門太極勁法,不是單一、單調的動與不動,動靜變化尤須依理如法。

3. 心細沉穩
鏟花技術需要練就細緻的工作技巧與長時間的工作的耐力,所以要心細沉穩、有耐性。

師爺說太極拳是女子繡花,而不是鐵匠打鐵,是精微之學,要拆開來練等等。老師也常講:「我勝過你們的地方,是在細微之處。」如果不依理如法,在拳理、動作上不講求精微,便會落入差以毫釐,繆以千里的結果。女子繡花,須兼具巧手與慧思,才能細緻優美。

老師常勉勵我們要多讀書,讀書可以變化氣質,可以提升器度格局,常講以前脾氣暴躁,學太極拳後就不一樣了。學鏟花技術,需要具備心細沉穩、有耐性的條件,才能學得到,才能勝任這種工作,但學太極拳不一樣,學了以後氣質心性會改變。俗話說罵人可以不帶髒字,當有一天在拳藝上有所體悟,有了信心,不慌不忙,自在從容,打人也就可以很優雅。

4. 鏟花技術沒有科班系統教學
鏟花技術的養成,沒有科班訓練,在師傅的指導下,主要是以跟著師傅做為主,並藉長期實作累積經驗。

我們很幸運,多年來老師有次第的傳授我們拳架、內功、左家功法、劍、基本發勁,還有形而上的許多東西,更苦口婆心的勉勵我們多讀書,有時也會出其不意的點某一個弟子回答問題、試講某一個內功、功法,或做某一個動作等等,雖然不若學校教學那麼講求章節、系統,但以一個不才如我的老學生所感受到的是,老師的教法著實是「亂中有序」,尤其是「流水席」式的教學,非但讓師兄姊、同學們在耳濡目染的環境中成長,也讓三不五時缺課、進進出出的中輟生亦能受益。

老師從三清觀回來後,大家認為老師的教法比以前有系統了,但我個人更感覺那是老師在山西太原發出「找到了!原來如此!」之嘆後,對道家傳統太極拳教學直指核心的歸納、總結與提醒!對新進的同學而言,可以少點曲折迂迴,對較資深的師兄姊來說,在以往的基礎上,可以有更多的體會,可以更快速的接近目標。

5. 透過練習內化成身體記憶
鏟花技術達到精準、快速的法門,不外乎透過多次數、長時間的重複練習,以內化成自發動作,對單純的技藝而言,熟能生巧,在常法上來講絕對是真理,有此認識亦屬正確。

修習道家傳統太極拳,不光是次數多、時間長的重複練習所能達成, 除了形而下的動作外型,還有許多形而上的觀念思維待體悟,方得究竟。老師多年來耳提面命,不斷要求弟子們要依理如法習練本門太極拳,經過長時間依理如法的訓練培養,變成習慣後是為「學力」,「學力」可以激發和人本身的力相反的潛力,「學力」能夠隨心所欲,不必思考就表現出來,成為本能反應,這種身體記憶訓練的過程與面向,遠較鏟花技術複雜、困難得多,其境界更非鏟花技術所可比擬。

為了訓練我們「不要想」,老師在教基本發勁時,叫我們練(發)的時候不要想,想的時候不要練(發),老師在看我們練拳架的時候,也曾多次說我們表情太凝重了,因為想太多了,要灑脫一點,甚至引用師爺的話,發勁時就「管他去!」發了再說。
不管是拳架、推手、內功、功法、劍式,當我們還不懂、還不會、還沒體悟時,當然會想,也不得不想,等到會了,有所悟了,熟練了,自然就不想了。
老師也說過,本門太極拳要先從無練到有,再從有練回無;也勉勵我們不要傻練、死練,更不要「斷」練,要少量多餐、生活化的練。所有東西要練成習慣,練成自然反應、練成本能。

習練鏟花技術者體認到不用拙力、以肢體的協調動作、要心細沉穩,以及將技巧內化成身體記憶等等,實屬難能可貴,堪稱是行業的經典祕法。而太極拳是武林絕學,其理論之深、意境之高難以輕易悟得。吾等有幸能蒙老師苦口婆心,不厭其煩、深入淺出、殫精竭慮的教導,修習道家傳統太極拳,如今老師雖已往生,但言猶在耳,且老師著作等身,留下諸多太極寶典給我們,祈願吾等神龍弟子知福惜緣,在群超、萬壽師兄的帶領下,齊心齊力、互勵共勉,以不負老師的殷殷期盼。

 

刊登於 2018 年《原幾》雜誌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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