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智 /2023.07

百日築基。疫情過後，汪老師設計每一百天一個主題，第一個主題是大乘法，第二個主題是橐籥功。大乘法學了後面就忘了前面，若要問我學到什麼，可能講不到兩分鐘，只能先相信老師說的：有寫才會有進步，寫多少算多少。寫下來的並不算是心得，而是在這一百天從我眼中映過的點點滴滴，做為回顧。

先從兩分鐘的大乘法說起。練了三個月，到底我在大乘法學到了什麼？練習筋膜的延展，拋出去像投籃球，像舉排球從腳踝對上來，腳踝鬆開（特別是腳後根），然後全身延展出去；進而到熊經的延展，即使是站前或後腳一樣可以做熊經左右延展；然後從外形的延展再到橐籥功身體內部的延展。延展還不能用，還要挫，這個難搞的挫，我一直把它練成戳，結果戳對方一下，然後激怒對方，什麼好處都沒拿到。怎麼可能讓丈二金剛變三歲小孩呢？練來練去反而像是騎馬舞，其實我的延展並未真正的延展，比較像是用力頂出去。

老師要我們練延展，而我們只是拿身體當棍子戳對方。老師苦思良計，下一週課題要大家先回到2015金樑換柱的手，最起碼金樑換柱的手是水平延展出去。延展的手從兩側合到身體前方正中間，過程中指尖仍是保持延展的（畫在離開身體最大半徑的圓上）。這時可自我檢查一下，如果是延展的，那雙手往前合的過程，腳底是不應吃力的（讓力）。進而再練回大乘法。大乘法除了延展的離心力將雙手帶上來，還外加了雙肩有一點往前滾動的感覺而產生拋的效果。只是幾次練習後，我的拋練成了丟，將自己丟入萬丈深淵無葬身之地，敵人根本毫無威脅。正當迷惘之際，老師提了「藏胯」，讓我們對於延展的認知更進一步。所謂更進一步是狀似似懂非懂，最後還是不懂裝懂罷了（太師爺擺擺手，口說「還早、還早」的情境浮現腦海）。

不懂的是什麼叫做延展？為什麼要延展？所以下一個課題來到了「送往迎來」，大乘法是雙人舞，送往迎來的過程是環環相扣且一氣呵成的，要了解其中含義則要先了解身體架構以及中定。老師引用書法中的楷、行、草來描述其中的層次，並解釋拳架到應用的進程。一言以蔽之，同字異形，草不離楷。練習的方法則用倒攆猴，摟膝抝步、三環套月中滑出去的手來教導我們的身體。練一練，身體似乎感覺到無形的從有形的爬出去，無形的再帶有形的往前行，一來一往中，身體會感覺QQ的延展出去（一點點），如果結構對的話會再彈回來——所以結構很重要（草不離楷）。

到了晚課，老師闡述兩人搭上瞬間的優劣之差，隱約中看到了老師「結構」與「材質」並肩作戰，利用各種聯合軍演來培養兩軍戰術默契。演習的科目例如：周而復始的過程如何回到原點、不打第一點打第二點、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投籃的接投轉折、大乘法的重點在回勢、初學者先在「受」的過程體驗——此時先不管「不受」，從手法去檢視謀略是否達成？將出未出切入的手法騙到對方了嗎? 再細一點，搭上去瞬間、飄落、處理衝突、連根晃，搭上家具時指尖與腳底的默契。如此種種的演練與檢討，背後是為了達成太極拳最高階的「謀略」，這需要夠專業的騙術，更需從不斷演練中檢討與修正「結構」與「材質」的戰術操作以符合戰略目標。

這段話我寫了兩天，一邊寫，老師教學的場景一一重現腦海，不禁走出書房，在走廊中往復玩味著。玩味之中，「材質」、「結構」、「謀略」不約而同兜在一起。例如：什麼叫材質？為什麼材質重要？開始有了他的角色與意義。三者中，角色與角色間的默契需要揣摩，老師上課三不五時練一練熊經、雲手、倒攆猴，遛一遛筋膜的張力；實腳不要太強，虛腳才有戲；守中卻不困於有形；拋一拋蘋果、搬攔捶在身體重量，讓腳底踩死之前就已轉換等等情境，借以揣摩角色。只記得老師提到對手回頭時跟著伸展出去，引進落空合即出的「謀略」，兩人在端點遇到時，足欲向前先挫後，讓對方不跌自跌的「謀略」。這一切的一切，謀略都太難了，先饒了我吧！倒是練習過程中，元水師叔看到我落後的左胯（兩個月後也成為老師上課的重點），明篤大師兄帶我在操作周而復始的切入點（挫）中，以對方的運動座標調整自身的操作，這兩件事情讓我仍能看到一絲微光，感謝貴人。

感覺上，目前的「材質」與「結構」都還困在「戳」中，與周而復始的恆動並沒有連結。此時老師談起了「御風何似頂頭懸」，並適時搬出了滑步中往前往後的舞姿和足欲向後先挫前雙腳的相濟、小五手來回之間的筋膜彈性、倒攆猴彈回來到轉正、大乘法如錢塘潮的漲退、神氣形的連動默契。強調照顧好筋膜，先不談丹田（不是不重要），然後再往外延伸到劍的出手，提醒「劍氣非關月，書香不是花」，是練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再延伸一層就是「展眉心、笑盈盈」，2015年師爺講的丹鳳眼。這些元素都要一一放入大乘法的操作中，如絲巾一般飄出去再吞回來，從對方強邊縫隙行險而入，而不與強邊衝突。入什麼呢？阡陌縱橫佈於全身，沐天地之雲雨匯於一方，勢如長江滔滔不絕。寫到這裡心想，會的人講會的話，不會的還是不會。不過其中不難看出「謀略」的重要性，還有千萬不要硬碰硬，借天借地借對方，就是不動老本。這是大乘法的核心概念嗎？這是御風而行與振翅高飛的差異嗎？心中想起「風之谷」中的一幕情境，立馬和老師對答案，老師說還不是，少了頭頂領上去的東西。

隔週，老師進一步闡述了「神」：如重炁輕神，在炁則滯，其實神行炁至。想想：鬆肩、圓肘、美人手、筋膜伸縮是支持神的方法或結果？按手的指尖朝斜前上方，是來自神的仰之彌高。神凝一處，目中無人但目中都是人。按手、擠手、神凝一處，做對的時候會不期而遇。其中練習過程，我認為神光相照才能神宜內斂；老師說不是，神凝一處、神宜內斂、神光相照（水不揚波）是三個不同層次，神光相照遇到才會知道。練習則從動手的行功出發，錯中找對，了解筋膜的特質與運行，到最後做到九曲玲瓏層層套動。往前推大乘法是源頭，神率而行，進而觀察大乘法手下來時的餘韻、小五手的來回、左右交替的摟膝抝步、劍訣出去後跟上去的身體、老師的滑步、鳥申的腳等等種種練習中，「神」的角色。此時再回來檢視第一天一開始延展的課題，身體拋出去、胯往下藏，中定仍在。當有了「神」助攻，身體材質的延展性好像比以前好一點點（竊喜）。當日正好得老師餵勁，突覺得老師掂的這下和以往不同。不知是老師的打怪功力又升級了？還是我聽得比以前清楚了？

「拆開來練，合起來用。」在從「筋膜」到「神」滾過一輪後，老師示範了兜起來的大乘法是千變萬化、無所不在的。先從金樑換柱眼神的開展帶動肩膀脫開，小五手中筋膜的彈性，指尖的飄蕩帶動全身的蠕動，能量則在動靜間轉換，但要記得在過頭之前胯向內藏（明仁師叔強調的雙胯隨時且同時向內向下）。大乘法翻上來的錢塘潮將肩膀脫開；熊經被牽出去的手跳過肌肉尋找替代的動力；拳架中師爺的扌履手從左後方盡頭彈回的瞬間；反覆單鞭的吊手練習，看到鬆開的上三關出去反而是一條線。進而定式一站，老師說虛靈頂勁是練出來的，練的過程要以能用為標準，去檢討身體的狀態，例如熊經指尖的相對性，倒攆猴的手及鳥申的腳如何出去？腦袋先退位，由神領導，讓身體周行不殆，腦袋再跟學。在老師眼裡，送往迎來的過程中，蠕動的身體如浸潤之鑽漫過去，滔滔不絕，匯聚於一方。只是我的滔滔不絕目前只能掏出幾滴水。加油！加油！

漸漸的老師又從動外形回到了內觀與內動，並檢討內動的方式（活的）。例如金樑換柱筋膜的來回彈性（蠕動）、鋼琴大師跟著琴鍵回彈的手、鳥申的腳及左右分腳的腳，摟膝抝步站定式時無形的吞吐開合，最後再回到大乘法如錢塘潮的匯聚。其中有一些要訣與重點，例如落胯是一種動態的現象，要多少、落多少，動之始在腳落地（踩死）之前，動得得機得勢，動得完整一體（手停腳停），然後在動靜之間交盪，借力使力。有了這些條件，底下的東西才上得來。然後練習左掤轉右掤，左手是活的，後手追前手，雙腳亦如是，雙手雙腳同時合進來。當這些重點與要訣做到時，可以聽到流水的琴音，架構於臨界狀態時筋膜的往返流動，按手回來時指尖不再點頭，熊經轉折點的虛實莫測而搖得對方不知所措⋯⋯這個好難！還有小五手飄動時內動的品質——延展、流動、回彈、綿密、連續。手停腳停，合之後，剩餘勢，而不需移位。活的、合的、延續的、交盪的，都成了大乘法的品質元素。漸漸的體悟到所謂的前三個月知其然，後三個月知其所以然的歷程。

成於內要能形於外，但是這個形於外卻是無形的且有一點神而明之的味道。老師開始形塑大乘法的神率氣模式，開始演示什麼叫身隨劍走、步隨身換，熊經中流動性的體悟與虛實消長，指尖遙遙相對中間靠什麼傳遞，拳架往復之間的吞吐取代推拉，三環套月開合時胯的自然套動。練習中要一邊檢討為何做不到，例如左掤的後胯未轉正是因為轉法不對，要合進來，要由後面爬上來往前翻；關門的腳，腰眼在塞進去時會較低（疊腰眼），如果用轉的，腰眼會浮起來（身體轉正）。當所有條件皆已具足，則要從「用」的觀點檢討練的是不是真的有「做到」依理如法（目前八成還是想像出來的），從「生死勝負」的觀點檢討練的能不能用，例如摟膝抝步的行炁迴動，指尖出去多少腳底上來多少，三環套月雙手合時虛腳進來的阻力。這種借由不斷練習檢討去形塑無形的品味，還真的需要跟在老師旁邊，自己先找答案再去跟老師對答案，一直到我的答案和老師一樣了才行，難怪要手把手的教。

大乘法在此，來到百日的最終章，老師於晚課提了「以無厚入有間，官知止而神欲行」的主題，經由反覆的練習操作，得以充分熟悉理解對方再加以解構，擴大對方「結構」的問題。大乘法的「謀略」在經由不斷的習險操作，在送往迎來的過程中，基於「材質」的差異性，將對方帶到懸崖邊，我停得住、對方停不住，勝負就在對方的「結構」失效而棄守的瞬間判定了。這樣的解讀算是闡述了我對大乘法戰略目標的認知，如何實踐大乘法的戰略目標，且待下一個百日橐籥功。
兩分鐘的大乘法寫到這裡已經不只花兩星期，片片段段的寫了這麼多，試著去拼湊出那張太極拼圖。回頭一看，大部分的心得是憑空想像，只希望能如老師所說自我檢視，了解自己，也將此過程與大家分享！

刊登於 2023 年《原幾》雜誌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