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福修

「改錯」是學習的必經過程，無論學習任何知識或技能皆是如此。學拳更是必經此過程。太極拳學習過程中，藉由簡單的動作、拳架和功法來印證我們所接觸到的拳理，明理而後體用全。但早期初接觸時，總是跌跌撞撞，不識因果關係之重要，常常倒果為因，把結果拿來練習，進而造成對拳理的誤會與認知，於是拳架和動作看起來就不是那麼的純熟與精緻，更不用說是應用了。那要如何發覺自己的錯誤呢？

老師常要我們拆開來練，把動作或拳架細拆成一段段的小動作來練習，拆得愈細，愈能從動作中了解運作的方式，功夫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也就有機會遇見和理解自己的問題為何，當然也較容易改錯；如此，對拳理方能切入關鍵核心與落實。在過程中，思考為何而練？如何練？如何用？每個小動作就是一個關鍵，也是一個印證的過程。將這些小動作或是小地方練到更合乎拳理，更有它的味道時，自然而然改變了我們的習慣，並遇見合理的觀念。改錯的過程，充滿了許多「原來如此」的驚嘆聲。從揣摩這些小動作、小地方是否合理、是否合乎本來之理著手，而不是依樣畫葫蘆般，毫無目標、僵硬地去執行這些要求，或是把動作視為理所當然地執行。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要會思與學，每個細微處都有它的因與果，讓動作來告訴你練習的方向是否正確，是否更趨近於拳理。不斷的透過印證，去發現錯誤與不合理處，敢勇於犯錯，才有改錯的機會，不斷修正錯誤，而漸漸找到合乎理的動作。

整個練習過程，是在這一寸一寸的練習中度過，而這樣的練習方式有一個關鍵，就是你要能感受到自身的變化。剛開始的變化感覺，來自於空氣流動所產生的身體表層感覺，漸漸地由外而內地去體會那種流動的狀態，一旦有這樣內外的流動感產生後，迴旋的變化才有機會體現。

以熊經這個基本功法來說，老師常提醒我們要能體會手上的阻力的變化，手上的變化一定有，只是在於你能否知曉這個感覺，這變化來自於炁流動所產生的感應，身體的變化是存在的，所謂的心與氣要能相依，順氣的變化而動，無論是身體裡面的流動，或是空氣對身體表面的接觸與摩擦，要的就是這股流暢的感覺。非耳之聽，非心之聽，乃氣的變化，求「大順大暢」般的毫無窒礙，這樣的味道可以幫助我們在練習熊經時，不會落入意念太重的陷阱中。我執太重時，後天習慣自然跑出來，手就會用力，於是手就會痠、就會重，雙手就會不自主地端高，架著雙手在練習，或是雙手偏沉，這樣遇見錯誤的過程中，唯有靠改錯，才能找到合理的熊經，與要如何應用的方法。

 拳架的練習亦是如此。以前曾有一段以站定式的方式來練習的過程，因初學者對拳架的陌生與拳理的誤解，加上沒有認識自己身體的架構與能力，就只好以模仿的方式追求外形的相似。坦白說，這個過程練久了，真是既枯燥又費力，當然是沒有任何太大的效果，也就不會持之以恆有效的練習了。要如何找到有趣的動機來練習？每個動作的手指頭是怎麼動的？湧泉是怎麼動的？腰胯間的相互關係為何？骨頭和骨頭間的關節是如何相連？甚至眼神是如何加入動作中？不斷的與自己對話、自問，以自身來做印證與測試，玩味其中的奧妙與味道，透過拆解定式的練習，能讓我們較容易去體會這些小定式的影響，思考這些小定式能幫助我甚麼？這種「一天一張紙」的功夫，就是要從單練的動作中去體會，試著更了解整個拳架動作代表的意義為何，才可落實拳架的內涵意義。

「腦」也是改錯過程中無所不在的器官，主宰一切動作與思考。腦善於情境的創造，是助力亦是阻力。助力的部分，是可以幫助身體遇見自己無法達到的感覺；阻力的部分，則是因為「想」而僵化我們的動作卻不自知，想太多導致動作僵化。當年老師常常用手指著頭說，解決問題的關鍵就在你的腦。在學拳與練拳的過程，甚至於在修真的路上，最須要克服的無非就是這個「腦」，最常遇到的就是腦主導了一切，忽略了四肢的反應，腦不斷的想方設法去完成某個動作或規定，而忽略了身體的反應與動作，到頭來只會「網內互綁」，僵化了動作，這就是所謂的滯。滯在只有腦自己在工作，其他的各部位都沒有同時加入運作，只有想動作、想規定；滯在自己的「想」，所謂「想時不練，練時不想」，練與想不可同時存在，這個模式一定要知道，習慣於這樣的模式，才能影響到整個動作的運行方式。那麼要想甚麼、練甚麼呢？明白這一點，才能讓這個模式運轉。

首先，讓我們來了解一下大腦理解問題與解決的方式。曾有心理學家提出「大腦無法理解否定句」的看法，他舉了滑雪選手的理論，如果選手滑雪時只想著「不要撞到樹」，那麼結果眼中就只會看到樹木因而撞上。反之，你應該思考的是「哪裡有通道」，思考哪裡有路徑可走！簡單的說，就是愈叫你不要去想它，反而腦中愈會出現這樣的想法和場景。所以後來老師的教學方式，乾脆要求我們不要再想了，「我說甚麼你就練甚麼，就跟著練。」例如：在發勁的練習上，先把對方發出去就好，不管你是用力也好，用炁也罷，就只管先把對方發出去，然後再回頭探討過程中如何發勁才是較合理的方式。很多道理，其實都只差在一個念頭，差在你怎麼思考罷了！

無論是身體的改變或腦袋的思維，都是一種材質的養成工程。在我們練習的過程中，老師常突然拋出一個問題，要大家當下回答這問題，在不給答案的狀況下（當然也沒有一定的答案），要我們去解鎖這些問題，因為答案其實就在這解鎖過程中。不直接告訴你答案，而是以問題去引導我們的思路方向，透過練習與反思，去挖掘他想要告訴我們的道理。甚至要我們多讀書、多觀察自然界的事物，法天地自然，從過程中了解太極。三清觀之旅回來後，經過數個月的時間練習「金樑換柱」這個動作，以這個動作做為核心架構與練習，拆開來練習，並要求一點一點地練習，在動態與靜態中去找消息，透過身體的回饋，漸漸地了解這練習的目的。時而引導我們去思考積木堆疊時，積木和積木間是如何連動；時而要我們觀察廟堂建築中的樑與柱，如何能歷經千年依然屹立不搖。這樣的問題式引導練習， 帶領我們從新的角度去練習與思考。過程中，不斷地透過自問自答方式，自問整個身體的架構是否形成一橫一豎經緯般結構，動的時候是否身體各部位都加入同動，身體裡面有沒有似清升濁降般的起落的味道，整個樑（雙臂）往兩側延伸所帶來的變化與感覺⋯⋯，身體不斷的微調再微調，從修正中，改變我們的動作與習慣，進而改變我們的認知與觀念。所謂的材質就在這細微中，漸漸地塑造出可以拿來用的材質。 「唯有基本功夫扎實的師傅，才知道該微調哪裡。」這是來自一個烘焙師的親身經歷，練拳不就是如此嗎？頭三個月的基本功是最需要的入門磚，但也是臨門一腳的得分關鍵。功夫不是聽了就會、學了就會用，所謂的功夫是在改錯的過程中遇見的，透過不斷的練習與時間的沉浸，讓功法、動作與節奏都已經與身體結合，並且在細微的修正中進步，那時我就知道，我已經往征服它的目標上了。

刊登於 2023 年《原幾》雜誌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