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程/2023.07
時序回到 2013 年。當時筆者入門未久,如入寶山般貪心的沈浸在山莊琳瑯滿目的各種功、拳、劍法中,狼吞虎嚥,活像是不怕噎死的餓鬼。那年春末,吳國忠師爺寫了一本《門內說帖》小冊送給大家。很快讀完後,錮於功夫尚淺,在感動之餘,其實理解有限;同時也留下一個疑惑:這薄薄一本 60 頁的小冊,何以師爺苦口婆心提及「靈台清明」不下十餘次,遍佈全冊?但當時只覺得這「靈台清明」像是一個「提醒」,並沒有什麼功法可以練,於是很快就把它擱在一邊了。
隔年,吳國忠師爺從山西太原馬莊三清觀回來後,在 2014 年中下旬出了一本大書《道家傳統太極拳揭秘》,2015 年上旬又出另一本小冊《臨界架構》。在這兩本著作中,彷彿就是最重要的心法一般,我們再度發現了「靈台清明」的語句隨處可見。連同前面提及的《門內說帖》,堪稱吳國忠師爺晚年最後的三本著作中,竟多次提及「靈台清明」!這讓我們不得不停下腳步追問:師爺的「靈台清明」到底要講什麼?要提醒我們什麼事情?為何對本門太極功夫的修煉那麼至關重大?若從「靈台清明」出發,我們又該走到哪裡去呢?
「靈台」一詞最早出現於《詩經.大雅.靈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廣雅.釋詁》:「靈,善也。」這裡「靈台」是類似堆築(「攻」即「築」)的瞭望台,講述周文王行德政,百姓歡樂築臺,而文王與民偕樂。而到了戰國時期,《莊子》延伸了「靈台」的意思。《莊子.庚桑楚》:「⋯⋯不可內於靈台。靈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另在《莊子.德充符》稱作「靈府」)。按照吳師爺之意,《莊子》說的「靈台」用我們今天說法,就是人的「大腦」。它雖是「智慧之所在,精明之府」,但同時也是「煩惱」的根源。我們可以把吳師爺的「靈台」稱作「心靈之鏡台」,他認為「心靈即心境,是心情、思維、情緒與精神的綜合。」(《門內說帖》p.17)換句話說,「靈台」就是「心情、思維、情緒」所映照與反射的鏡台;而吳師爺認為:「這中間的微妙處,就在一個『心』字。」(《門內說帖》p.18)所以晉代郭象注《莊子》時就直接說:「靈台者,心也。」也就是說,無論是心靈或是心境,它的本體就是「心」。心,是大腦,主管人的「意念」,它的作用是思維、判斷、認知我們所接觸的外在世界;而它碰觸外在世界的同時,對外在世界的反饋也映射在「心」上而成為我們各種「心情/情緒」。正是這樣,吳師爺認為,在面臨物質、科技昇華,一切都講求創新與競爭的年代中,現代人的「工作壓力始終像一塊巨大無比的石頭頂在心上」。這種壓力反映在「心」上,成為各種「糾纏不清的無名煩惱」。而這也是吳師爺為什麼說本門太極拳教學的目標是「紓解心靈、格除煩惱」,而其切入處正是「靈台清明」。(《門內說帖》p.15~18)
如若吳師爺的「靈台清明」就是「心」(大腦/意念)的清明,那麼所謂「清明」是什麼意思?「心」該如何「清明」?而「心的清明」是否僅僅是「心」這個鏡台「不惹塵埃、乾淨明亮」而已呢?他說:「老子提倡『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吾身尚無,煩惱何在』,莊子提倡樂死『吾與萬物同遊,與天地同一體』⋯⋯萬物是吾,吾即萬物,何等灑脫⋯⋯人生如此,靈台怎不清明?靈台清明,心靈何愁污染?煩惱自然跑不進大腦。」(《門內說帖》p.19)老子「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的「身」所包含的意蘊正如莊子「吾喪我」的「我」一樣,所指涉的不僅是有形的「軀體」,更包含了「心」(大腦)的思維/認知作用。「身」、「心」都是「我」,都是要被「無/喪」掉的對象。吳師爺此處引用老子、莊子的概念顯示:「心」這個鏡台不僅僅是要讓它「不惹塵埃、乾淨明亮」而已,根本上,是要把這個意念的、思維/認知的「心」的鏡台給「無/喪」掉,才是真正的「清明」!
然而在現實上,這個主管意念,以思維/認知為作用的「靈台/心」既然無時不刻的接觸外在世界,要想將它給「無/喪」掉,談何容易!人若是沒有辦法脫離現實社會而存在,「心」的作用就不可能消失。現實如此,拳法亦然。吳師爺對此有深刻認識。在談到太極拳勁法運用時,他反思「心」的問題,說:「〈十三勢行功心解〉說『以心行炁,以炁運身』,在天地之間,世上萬物,變化最快莫過於心⋯⋯這個心字,最難也最須最先養好⋯⋯」(《門內說帖》p.31)。可見吳師爺對「心」不但小心謹慎,並認為要處理(養/清明)「心」是「最難」!
務實的面對這個最難的問題,吳師爺的思考是:「心/靈台」既然難以喪除,那就設法讓它的作用及影響降到最低。他在《門內說帖》說道:「心念一起無善無惡,煩惱一來馬上轉向⋯⋯在勁法運用就是轉折點,佛門是轉念頭⋯⋯勁法的轉折點,是靜中觸動之用,其他只是靜中求安。」(《門內說帖》p.18)按照吳師爺的說法,要讓「心」的作用及影響降低,首先在時間上,要讓「心」的作用時間減少到最少,少到就只是在靜中「觸動」的0.01秒的「轉折點」,或如他在《臨界架構》說的:「在你靈台中,只是一閃而已。」(p.4)「心念」的作用時間就是0.01秒的「轉折點」或是「一閃」那麼短,像是閃電一樣,閃過即逝,永不停駐。
其次,表達在空間上,就是「轉換/讓位」。上述《門內說帖》說的「轉向」、「轉折」、「轉念頭」,它意味著就是一種「轉換/讓位」:不讓「心」站在主位、當主角。這最常表達在吳師爺的耳提面命,要我們練拳行功時:「想的時候不練,練的時候不想」。「想」就是「意念」,就是「心/大腦」在作用,當察覺它來了,就要立刻轉換。歸納起來,「靈台清明」的做法,就是縮短心念作用的時間到「一閃」;然後在「一閃」之外的時間裡,不斷以「轉換/讓位」把心念從「我」的舞台上置換下來,並使其無限後退,甚至隱沒。簡單說「靈台清明」就是「心念退位」。
然而,當「靈台」清明了,當「心念」退位了,那麼要讓誰上場當主角?誰才是主人呢?答案是「身體」。吳師爺在晚年時明確表示:「練拳架動作時,要試著讓身體當主人,讓身體來評判動作的優劣對錯或表裡精粗。」(見本期專題特稿〈以身體為師〉)。另外在《揭秘》談「觀心洞」時,吳師爺說:「純道家本著『反者道之動』,似是先將觀心兩字反過,成心觀,以自己清明之心,觀察身內之自我。⋯⋯用清明之心自察,呼吸調勻了沒有?周身內外放鬆沒有?炁遍周身順暢沒有?周身內外有哪裡被炁滯、受阻⋯⋯」(p.55-57)這以「清明之心,觀察身內之自我」,說的就是「靈台(心)清明」之後,把感知的視域回歸到身體(身內之自我)的工夫。
讓靈台清明,讓心念退位,讓身體做自己的主人,這是吳師爺留給我們的珍貴心法。本期「與身體對話」專題正是在這個脈絡下產生,希冀和大家有更深入的分享與討論。
刊登於 2023 年《原幾》雜誌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