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群超 2025.04
中華文化中的「體用哲學」淵遠流長,論辯千年。近代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口號,更攪渾了「體、用」互為依存的關係。與其如此,不如如鄭師爺所言:「太極拳是溝通中西文化的橋樑。」在太極拳的教學中,鄭師爺多次闡述「體」與「用」的相互關聯,為我們提供了更具體且深刻的理解途徑,譬如:
殊不知此拳術之體與用,猶影之不能離乎形者,倘學而不能致用,則其所裨於體者,且亦偽焉。《鄭子太極拳自修新法》
任督居奇經八脈之首,任心主之,督膂主之,膂即屬於腎。以體用分而言之,則膂為體,心為用。合而言之,則心腎交,而體用全矣。太極拳之所以超乎其他拳術及運動者,亦以是之所致也。。。。。。欲以明乎有體斯有用之實者矣。《鄭子太極拳十三篇》·〈心膂並重第六〉頁十三
督脈以膂為主,是為體;任脈以心為主,是為用。鄭師爺在這一節心膂並重的論作中,也進一步闡明細說「心與膂」各自代表的意思,如「心」之關乎行炁,求其放心;而「膂」以脊骨言之,能撐起脊樑不使傾側,則無病。而能撐起脊樑者,除正襟危坐之修養外,不外乎以炁行之沖之於脊骨,達乎顛頂。這便是任督通、心腎交之理。此外鄭師爺認為太極拳較之其他諸學主張之心腎交,因能透過具體行動表現,而顯得更為深刻明瞭。鄭師爺認為:
此非一朝一夕之故,尤不可牽強,純乎自然,苟能臻此,則不獨太極拳之有登峰造極之望,其精神庶乎可以不死矣,長生祛病更無論矣。
任督通、心腎交是太極拳體用相兼之理,此體者、用者可以太極拳能強身健體(體)及能致用於技擊防衛(用)論之;或以脊骨為體,心炁為用論之;或更淺白如吳老師教學時說的:「太極拳怎麼練與怎麼用是一致的。」但這是怎麼做到的?
體用相兼豈有他,浩然氣能行乎手 〈體用全歌〉
體用相兼之法或體用之所以能相兼,無非浩然氣能行乎手。譬如拳架行炁而已,發勁同是炁到而已;練拳要鬆,技擊防衛時也是要放鬆,不會因為對著空氣練便放鬆,對著人發勁便用起老牛勁來了。因此才有這麼一說:「面對三歲小孩要當四大金剛;而面對四大金剛時,要當他是三歲小孩」。
以上所說,從實務的角度來看,實在太難了,甚至不合常理。這裡的常理指尋常人所認知的理(或常識)。譬如練習時對著空氣練摟膝抝步,談鬆很容易,但是對人摟膝抝步,如何還能像對著空氣般放鬆呢?這個落差不合常理。但是若將常理作「恆常不變之理」,則不論對空氣還是對人,都應該是同一個理,放之四海皆準。這便是太極拳詭譎之處,不會的人說它很難,而會的人說它很簡單。難,難在不符尋常之理;簡單,簡單在吾道一以貫之。
譬如,太極拳要求不受。不受對手之力,若自己單練,則身體下半身不受上半身重量之力,這是一貫之理,不變之理。
吳老師說了:「就是難,才要學,才值得學。」而教者,如鄭師爺所言:「推己及人而已」(《時代精神》1941 年)。這次學會的年度演講,我想試著解讀「體用相兼豈有他,浩然炁能行乎手」這句話的意思,提出練習的基本原則(方法),一方面總結過去一年上課的內容,另一方面提出未來一年練習的方針。
註:一九四一年,鄭師爺在《時代精神》雜誌發表文章,自述習醫經過,曾談到:
「二十年間,岳忽為文藝,忽為教育,忽為武術,忽為醫學者,皆非有意求之,悉因病而得卻病之法耳,何足述焉。然而岳之如此,始則近乎為我,終則近乎兼愛,為我兼愛,皆孟軻所不取,吾其果近乎楊墨者歟?雖然,楊朱墨翟必欲以其道行者,是有為之為,以視聖人推己及人之心,自然而然者,毫釐千里,吾所志在聖人,亦若是而已矣,豈欲求多藝以自炫哉?」
這段文字以白話文解讀,大約如此:在過去的二十年中,岳曾涉足文藝、教育、武術和醫學等領域,這些並非有意追求,而只是因病尋得解病之法罷了,實不足掛齒。然而,岳之所行,初時傾向於自利,而後漸近於兼濟天下。自利與兼濟之心,皆非孟子所推崇,那麼我是否接近楊朱或墨翟的思想呢?然而,楊朱與墨翟皆以其道行事,是有意而為之;相比之下,聖人之心推己及人,乃出於自然之道,兩者差距甚遠。我心志在追求聖人之道,僅此而已,並非為求多才多藝而自我炫耀罷了。
一、我的太極拳學涯的三個突破點
- 約莫在 2010 ~ 2012 年間,某個星期日在山莊的晨練。我站在前面喊口令並領著大家練拳架。練到左掤時,老師請大家停在左掤的定式,說:「大家把腰胯再向左邊旋一點」。意思是腰胯還沒轉正、定式沒到位。這樣的口令我已經聽過無數次,當下自認已經轉正了(其實也沒空間可旋了,再旋就太緊繃了)。殊不知,老師悄悄地來到我後面,貼著我的背,輕輕地調整我的腰胯、搬動我的身體,說:「還差一點」。老師這個隱藏性的舉動顧及了我的顏面,但對我心裡的衝擊仍然很大。跟在老師旁邊學了十多年,自以為盡全力做到的動作竟仍未到位,一定是出了根本性的問題?一定是哪個觀念搞錯了,才會無視於自己的錯誤,如果不能發現問題的源頭,練再多年也是一樣的結果,我的太極拳不能用。而這已經不是時間的問題了。
- 大約在2014年4月老師訪三清觀回來後的第一次練習,約在星期五晚上七點。老師先要求大家練按手,但是以大乘法的方式從後腳移位到前腳,採每次移 1/10,再退回原位,反覆幾次後,擴大步輻到 2/10,再反覆退回原位,之後以每次擴大 1/10 的方式,持續練到前腳定位。記得那次的練習我還沒移到前腳就已經快崩潰了。一來不知道練甚麼?再則,練不到一半,兩腳都僵了,特別是左腳。後來老師有兩個點評:一、按手的意境是仰之彌高,你們有嗎?看看你們的手,特別是十個指頭都垂頭喪氣的,連指尖都朝著地,要如何彌高呢?這代表你們的移位都是推(後腳蹬著地)。二、這一推,兩手也變鋼條了,所以才要求用大乘法的方式一吋一吋來,如此兩手才游得起來。聽完老師的點評,對我又是一大衝擊。老師所說的仰之彌高、兩手像起式一樣游起來,也是聽了很多年,卻沒有半點進步,顯然又是觀念搞錯了。我相信老師的打擊也很大,到底哪裡教錯了?不只按手,連帶大乘法也錯得離譜。
- 2012 年 4 月,老師請我發表近期的學習心得。我才講完,老師便根據方才的報告,問我:「老師的天人合一是甚麼?」這一問把我問傻了,腦袋浮現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是個問題嗎?」我猶豫地回答:「不知道!我怎麼知道您的天人合一是甚麼?您有您的,我有我的。」老師說:「不行,你的天人合一必須與我相同。」下周交一篇「老師的天人合一是甚麼?」。關於這段與老師對應天人合一的過程,已經寫在〈空談 · 太極拳〉《原幾雜誌 2018 年第 2 期》。從那時候起,我才開始理解太極拳跟我想的不一樣。
以上三個事件改變我對太極拳的學習方式,並認真地追究到底哪裡學錯了?為什麼腰胯始終轉不正?(這有很難嗎?)為何移位還是推?(我難道不知道推是錯的嗎?)為何學習太極拳要瞭解老師的天人合一?這三個問題如果放在「體用」來分說,譬如,腰胯始終轉不正或說轉不到位;因腰胯轉不到位,以致下力不能上達,所以不能「用」。不能「用」的動作,肯定對身體也沒幫助,恐怕還有害的。這麼說來是腰胯(體)沒「轉好」?應該歸咎於轉的方式(「用」)不對?還是根本搞錯腰胯這個體了?所以不管怎麼做都不會到位?我相信老師發現這個問題了,在 2011 年 9 月發表一篇「雲頂箴言」:
雲頂箴言
全身見得到是滿弦的弓(要有不得不發之勢)。敵人來,是見不到的箭(要他送上來搭在弦上)。不動則已,一動箭箭穿心。弦是抽象的(炁的中脈)。腰如弓弦,指炁,非狹義見到的腰。
最後一句重新定義了「腰」,不是我們一般認定的實體的腰,而是功能導向的「如弓弦」的腰,必須對準敵人的射過來的箭,讓敵人的箭搭在弦上。如弓弦的腰是炁,用炁在心、在神(以心行炁、神帥炁)。所以腰胯轉正亦是如此,轉正的意思是身體的弓弦(炁)對準敵人的箭,轉正的方法是用炁,如此分清體與用才不會走冤枉路,不知所為何事?何者所為?
具體來說,腰胯「轉正」比較像橐籥功的合,是立體的,是炁由乎筋脈膜膈的擴張與收縮所帶動的身體旋轉(以炁運身,運而後動),絕非髖關節本身的轉動或骨盆的扭轉。如此體用方能合,這才是太極拳要練的。一旦發現問題所在,必須歸零重來。太極拳只要走對路,絕不會走太久。倘若練很多年仍經常遇到本文提到「腰胯轉正」與「仰之彌高的按手」的問題,一定是走錯路了而不自知,趕緊找老師修正。
二、太極拳體用相兼的修習法門:神龍左家功法
體用哲學說來高深,尋常人只須抓住幾個重點反覆推敲、實踐,學習便不易走偏。譬如:
- 學太極拳能用於武術技擊以保護自己,此太極拳亦有益身體健康。兩者須能兼顧,方為太極拳。缺一,則所學恐非太極拳。
- 太極拳怎麼練便怎麼用,此為太極拳一貫之理,絕非練時一套、用時另一套,如此太極拳恐非太極拳。
太極拳之理博大精深,異於常理,常人練錯是正常,只因不明太極之理。但吳老師說了:「太極拳先學會了,理自然明了」,若想先明理,再依理如法的練太極拳,恐曠日廢時,永無學會之時。這個邏輯聽起來「不正常」,卻是在有限的生命裡可能練到太極拳的唯一途徑。
於是學習太極拳首重師承。何謂師承?老師所教必有脈絡、有體系、有理論、有方法,最重要的是吾道一以貫之,有斯體必有斯用。在老師的眼皮底下,耳濡目染,重新(從心)開始、循序漸進,終有所成。本門太極拳的左家功法便是承襲歷代祖師的智慧,建構成理論與方法俱足的太極拳修習法門。從此入手,如得祖師之庇佑,則學成體用相兼之太極拳指日可待。
左家功法若以體用來分說,可將雙重的功法如:金樑換柱、大乘法、橐籥功與降魔降心,視為體;其他腳分虛實的功法如:熊經、鳥申、行功、小五手、起落鑽翻、寒芒衝霄,視為用。「用」的功法要能展現「體」之功法的要義;「體」的功法須有助於體現「用」之功法想表達的情境。否則體歸體、用歸用,兩者互不相干,此體用皆錯矣。因此理解體用之理,有助於分辨自己所學所練是否為太極拳。
舉一例說明體用分說。吳老師常說:「太極拳發勁不好,要回八法找;八法不好,回推手找;推手不好,回拳架找。」於是可以說:「八法為體,發勁為用」、「推手為體,八法為用」、「拳架為體,推手為用」,意思是「用」不好,必須回「體」去找。但這不代表「體」好了,便能「用」得出來,這中間還有一層「用有用之道、體有體之道」需要透過體用磨合找到。
吳老師有時候將上一段話簡述為:太極拳怎麼練便怎麼用。在發勁應用時,常說:拳架怎麼練,發勁就怎麼打,必無二致。有時候還會親自示範學生們發勁時用力的窘態,邊學還邊說:「你們練拳看似鬆鬆的,為何發勁要用力呢?假鬆!」學生們心裡都很委屈(不用力怎麼發得出去呢?鬆還分真假?)。
再舉一例。吳老師有時候示範拳架時會說:「我練拳時,你們最好不要來碰我,誰碰誰倒楣。」意思是,在拳架進行中的任何時刻,老師都處於可發勁的狀態。身為吳老師的學生都該自問:我能做到嗎?若不能,別懷疑,你一定練錯了(初學者例外)。
再舉一例。吳老師為了驗證學生們的太極拳可用否,喜歡在我們推手(或八法)的過程中,任意喊停,此時推手之雙方必須能將對手發出去。意思是,太極拳一舉動皆要能用,否則該舉動便是做錯了。此時,若能從此錯處細究下去,必能發現拳架練錯了,甚至任一舉手一投足都錯了。錯在何處?就本門學生而言,肯定是對於左家之四大功法不甚了了,才會在根本之處便錯了。至此,仍不嫌晚,你的太極拳有救了。
為此,這幾年山莊的課程都圍繞於體用的印證,並一直將源頭追回到四大功法,甚至鎖定在金樑換柱。希望從根本的體質開始,讓身體變成一彈性體,舉手投足間,時時保持彈性張力(真鬆),有不得不發之勢。這才是太極拳所主張的新運動模式。
三、金樑換柱:歸零重啟
金樑換柱怎麼練,拳架便怎麼練;拳架怎麼練,推手、八法乃至發勁應用也是如此。這是太極拳一貫之理。若練習與應用有所不同,則必是理不明,法不識。習者不可不知。
原先我認為練習與應用雖理為一貫,但還是有一些不同之處,譬如時機的掌握,即太極拳所謂「得機」,牽涉到兩人之間的互動,非常講究「動靜之機」,譬如,「對手將動未動」之機、「彼不動我不動,彼微動我先動」等。後來發現錯了,單獨練習便已考驗「機」的領略與掌握了。
舉雲手為例,腳的盪出與收回必有最好的時機,一旦錯過或不理,實腳將因受累(力)而使周身失去輕靈與貫串,等於失去虛靈頂勁之體。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此講究「機」,實因有「勢」在其中,所謂潮起潮落、吞吐開合,起落之間必有可趁之勢,若能趁勢而為,必能事半功倍,也才能繼續維護這條天地掛鉤、垂垂危矣的中虛線。吳老師常舉盪鞦韆為例,若想愈盪愈高又盪得輕鬆,必須在兩端得機得勢,而中間只是順勢而已。
再進一步說,雲手的腳盪出所依附之勢為何?前面已提過,絕非靠實腳的力量撐住、穩住,否則湧泉便會踩死,致湧泉無法「湧泉」,等於地力不能上達,此地線一斷,天炁瞬間消失,太極天地不復存在。此時再練,便是肢體運動而已,無關乎太極。
不靠實腳支撐而能虛腳盪出紋風不動,全因全身筋膜張力的平衡,也就是說,虛腳盪出之時,全身筋膜要為此準備,以應虛腳盪出之際亦能維持全身筋膜張力的平衡,此時身體張力最大、用力最小。譬如,兩手一上一下往右側旋去,兩手與全身筋膜的延展必須營造出左虛腳往外側盪出之勢,好像右上左下互相拉拔至極致時,虛腳便趁此機趁此勢盪出,如此能讓實腳免於受力,而維持天地掛鉤之均勢。
以上之描述似乎仍以天地掛鉤與否為準則,習者若不知天地掛鉤是甚麼狀態?甚麼感覺?又如何知道何為「機」?何為「勢」呢?這也是為什麼吳老師會問我:「當兩手如起式浮起時,甚麼時候感覺天地掛鉤?」,這是其一。其二,吳老師問我:「老師的天人合一是甚麼?」我相信彼時的吳老師一定也遇到教學的困境,當學生練拳時沒有天地掛鉤,一切練習便無可供判斷對錯的依據,如同瞎子摸象,這該如何是好?
最後吳老師想出的法子便是令全體學生歸零,從金樑換柱開始百日革新,希望從金樑換柱兩手之一橫,能練出天地掛鉤之一豎,至少先能窺探一二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