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群超 / 2025.02
［說明］原訂 6 月 22 日在中華神龍太極學會的大會演講，臨時因吉隆坡邀約前去主持馬來西亞吉隆坡第三代第四爐香的入門儀式，於是順勢改為隔天在吉隆坡會所舉行。這也是第一次將年度大會演講移至海外。
「展眉心笑盈盈」是左家內功第二關，直譯為：當眉心開展時，將迎來滿懷的笑意。其中眉心開展是因，笑意滿懷是果；千萬別倒果為因，刻意用笑容幫忙開展眉心。若是從練太極拳的角度來看，則是希望練拳能練出好心情，而非用好心情練太極拳。畢竟我們不是天天有好心情，更非時時刻刻好心情，而太極拳的角色不管你心情如何，都希望能練出好心情。當然這個期望不是說說就有，而是要練對。
「展眉心笑盈盈」含三個進程，依序為「神凝一處」、「神宜內斂」與「神光（炁）相照」。三個階段必須循序漸進，不可躁進。其背後的道理與練習方法詳述如下：
一、 神凝一處
理：練太極拳為追求天人合一，所謂天大、地大、人亦大，使人之一靜一動與天地契合。但人體渺小，如何接壤天地呢？唯有用神方能將自己放諸四海之寬闊，但神在何方？何以用之？2015 年吳老師要求大家歸零重新學習時，以「眼為神之窗」為用神之始；第一個教導的便是眼神，讓兩眼的餘光往兩側飛到無限遠，好像一條線往兩側盡可能地拉開，使得這條線的張力似乎能將眼尾都拉成鳳尾形狀（當時以關老爺的鳳眼形容之）。此時視線所及非常寬廣，但因餘光往兩側展開的張力，使得眼前的景象似乎被凍結一般，好像甚麼都看到了，又好像甚麼都看不清楚（因並未聚焦在任何物體上），猶如「視而不見」（同第三關「閉五竅」之作用）。這便是神凝一處，此「一處」非一點，而是一方，如拳經云：「發勁須沉著鬆淨，專注一方」，神凝與專注同義，一處與一方都指視線與餘光所及的一大片。神凝一處會產生兩個現象：
- 眼神往兩側飛奔，即神馳，神馳則念滅，除有助沉著與鬆淨外，也同時解決了頭腦紛擾與想控制身體的老毛病，頭腦好像被架空一般，很像發呆的狀況。若能維持這個狀態，即餘光往兩側水平方向飛馳時，將促成人與天地掛鉤（容後詳敘）。
- 兩眼餘光往兩側一直線的對拉，除以鳳尾形容外，也以展眉心來描述那股張力，好像開展了兩眼中間深鎖的眉頭，有助於心神之安寧，遇各種狀況能不驚、不怖、不畏，所謂靈台清明。在此狀態下，常會不自覺地發現來自內心滿懷的笑意，卻不知為何而笑。
法：神凝一處是心法，怎麼練？吳老師建議從左家功法之「金樑換柱」來幫忙。金樑換柱的身形如達文西繪製的人體黃金比例圖。吳老師要求大家兩手展開像扁擔一樣成一直線，兩手中指尖對準中經（手的中線，中指不要歪斜偏掉），接著將兩手中指尖往外拔開，往兩側飛奔遠去，追隨展眉心的兩眼餘光。此時，可以說以展眉心之神帥炁幫忙中指尖拔開，使一直線的兩手變成充滿炁的「金樑」；或說以兩手一直線的中指尖往外拔開之形、之勢幫助兩眼餘光飛奔而去。即所謂形幫炁、炁幫形，直到形炁合一，則無所謂形、無所謂炁，亦無先後。
金樑之所以能換柱，所依賴的是充滿兩手的炁，更重要的是此炁以神帥之，在一呼一吸、一張一縮、一開一闔的循環下產生流動；在配合不斷微調的身形之時，終能引地炁自兩腳湧泉而上，匯集於身體中心線往上破頂而出，即神貫頂（虛靈頂勁、頂頭懸）或吳老師喜歡說的「天地掛鉤」。自此，一橫一豎形成，此豎來自橫（金樑），用以換柱（老朽之脊柱），延緩老化；在武術之應用則套句楊家太極拳的話：一橫一豎，天下無敵（能無敵於天下者，絕非肢體之橫豎）。
小結：左家內功第二關「展眉心笑盈盈」第一階段「神凝一處」之理根基於「神馳則念滅」，即排除雜念之具體作為，以此接近靈台清明。而其現象或感覺則猶如視而不見的發呆狀態，吳老師也曾以「呆若木雞」形容。「神凝一處」的練法最好佐以左家功法「金樑換柱」，取其形的助益，以幫眼神之帥炁；神能帥炁也同時幫助金樑能換柱，達到天地掛鉤之目的。人能與天地合，表現在動作上便是張三丰祖師拳經第一句：「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尤須貫串」。
二、 神宜內斂
神宜內斂是心法，至於練法則莫衷一是，最後往往各自解讀，因此錯解甚深。最常見的誤解在於將神宜內斂侷限於眼睛後視或再加上左家內功第四關的「降心窩」，但這種局部的內斂做法，充其量只能短暫代理，並非長久之計，畢竟以神為名的功夫必須託付終生來研究與實踐。首先讓我們看看吳老師如何形容神宜內斂：
敵我雙方接觸而未接觸時，將我方比喻為衛生紙，對方為水；水遇到衛生紙，便迅速地滲入，這就是內斂的味道。
衛生紙（我方）甚麼也沒做，其本質就是會吸水（對方），其狀迅速且廣泛，我方只要保持衛生紙的本質，對方（水）便自然被吸引。於是內斂的重點有二：
- 無思無為：《易經．繫辭傳》說：「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要做到無思無為、寂然不動，非神性不可。
- 身體的本質：在敵我接觸之瞬間能展現無思無為的神性，身體必須具備有如「衛生紙」的本質，方能將對方的勁力如「水」般地引進而使其落空。否則一定會在接觸時有所作為，即便「想內斂」都是多餘的想法，更別說「涵一下胸、疊一下肋骨」這類刻意加入的肢體作為。接著討論有如「衛生紙能吸水」的身體本質如何練到？這便回到太極拳從後天習慣練回先天運動模式的終極目標，也就是改為「以心行炁、以炁運身、運而後動」的運動習慣。鄭曼青師爺更以「神帥炁、炁帥血、血動體隨」做為練習的方法，一切之動以神領軍。而吳老師在 2015 年建議以金樑換柱做為一切練習的起點，建立身體之一橫一豎與天地掛鉤，藉由呼吸之一開一闔幫助行炁並開展筋膜系統，使體之開闔與炁合、與呼吸合。以此方式運身，使身體之動如蟲之蠕動、水母之伸縮，與人交手接觸便能表現出如「衛生紙吸水」般的質感。
小結：左家內功第二關「展眉心笑盈盈」第二階段「神宜內斂」必須在第一階段「神凝一處」的前提下才會呈現出來，此時眼前一片虛無寂靜，恰為「神之本體」的無思無為與寂然不動，此為用（神）；以虛而待物、弦而猶張為體，斯能與天地合、與對手合（感而遂通天下）。其中「虛而待物、弦而猶張」必須落實於身體素質（先天的運動模式），因此「神宜內斂」的表現不只神內斂，實則全身皆內斂（收斂入骨）。這也是左家基本功法「金樑換柱、降魔降心、大乘法與橐籥功」的目的。
三、 神光相照（內炁與外氣鼓盪）
若練拳乃至平時生活之行站坐臥，都能時刻保持「神凝一處」與「神宜內斂」，則人易與天地感通，近乎與天地合一。當身體以神帥炁、炁帥血、血動體隨的方式動作時，就好像撥動了四周似水的空氣，產生風的旋動。而這外圍風的旋動與身體內的流動（游動）將會趨於一致。此時身體動的方向、速度與轉折都與四周的風動息息相關，因此所有的動作都必須以此相關性為依據，並非頭腦可以擅意決定之。至此，頭腦徹底不再主宰動作，轉而以神、以炁、以順勢為依歸。這個轉變可當作是否已踏入太極之門的標竿。
當感受到四周的空氣如水一般似有阻力與感應時，將發現所有的動作不再侷限在身體與四肢，而是涵蓋了更大的範圍，好像兩手披著彩帶或耍著大旗，神凝所及之處似乎都能感應得到，好像吳老師常說的，身體一旋，好像整個禮堂（山莊）跟著我一起旋。此時的身體似乎變渺小了、不見了，好像溢出到外在的空間了，這便是太極拳「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具體呈現，且此虛與實並非無形無狀的散亂，而是如太極圖之陰與陽的互補成一飽合的圓。意味著身體四肢的形必須顧及外在能及的虛，使得虛與實能時時維持一飽合的、圓的太極狀態。很明顯的，此時身體的任一舉動絕非依靠頭腦演練固定的動作，而是「聽」身體之實與四周之虛，做出必要的伸屈，吳老師稱之為「蠕動」這類精密與細緻的動作。
當身體動作時，若能感應到四周空氣的旋動與身體有某種互動關係時，漸漸地也會在身體內部發現另一股配合著外圍空氣而旋動的炁。這種感應先發生在手，譬如指尖炁的進出、小手臂皮膚的滑動（與筋膜的彈性同步）、肩膀的流動、小腿的上下內外的炁動⋯⋯等。請注意，這些現象並非刻意引導或催促下產生，而是在動作中觀察到的，或更準確地說，在「無思無為」的狀態下發現身體的變化。最終也最明顯的內部動盪會在丹田出現，畢竟丹田是炁海，藏著大片又活躍的內炁（煉精化炁之炁）。
吳老師常形容丹田的動盪好像水盆裝半盆水，隨著身體動來盪去，然動來盪去有其一定的節奏，不能打亂，必須順勢，才能愈滾愈大；形容外圍空氣的動盪，就像盪鞦韆一樣，必須順勢推送，方能愈盪愈高。當神凝之處的空氣動盪與身體內丹田之炁的動盪達到一致時，則內炁能幫外氣盪得愈高、外氣亦能幫內炁動盪，兩者若不是互相幫助，便會相互破壞抵消。內炁與外氣互相幫襯便是鼓盪；在體，能調和五臟六腑，在用，則具無孔不入、浸潤之鑽的特質，如庖丁解牛能「以無厚入有間」。以上所述稱為「神光（炁）相照」，神在外，炁在內，所謂相照，如一面鏡子，鏡裡鏡外一個樣，但這面鏡子在哪裡？又如何能映照身體內外之氣？這是我們要練出來的，再多說無益。
總結：太極拳可以從很多面向來論述，雖立論有差異，但學習方法卻是一致的，只是須要分辨先後順序，不可躁進。可惜現代太極拳的發展與教學已經落入「百家爭鳴」的混亂現象。這裡所謂「百家爭鳴」還意味著摻入了非太極拳元素的拳種，看似取各家之長融入太極拳，卻也毀了太極拳的純粹特性。別忘了吳老師的教誨：太極拳像O型血可以輸給其他血型（拳種），反之卻不能。因此神龍太極拳的存在更顯珍貴，我們有一套理論與學習方法皆完整的左家功法，若能循序漸進地練習，必能接近太極拳的奇妙世界。
刊登於 2025 年《原幾》雜誌第八期
中華神龍太極學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