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吳老師──兼記三十年學拳點滴

鄭旭宏 2021.5

自忝列門牆,已過二十九個年頭。原本二十啷噹歲的大學生,轉眼已是知命之年的大叔了。正逢老師成道五週年,於茲收錄一些學拳過程的雪泥鴻爪。選列的不盡然是最重要的心法,但如果能以此做前後比對,對學習者也許有一點幫助。若空谷足音不僅在時光隧道中迴響,則幸甚。

一、楔子

在社區大學任教,總有一些講師會議、開學典禮……等雜務。一次到桃園社大開會,由班長騎摩托車載我去會場。班長素來知道我在本職之外,東奔西跑教拳,偶爾還會因此掀起小小的家庭革命。他在路上問了我一個問題:「教練,你對太極拳為什麼這麼有熱情?」

我聽了,愣了一下。我對太極拳,算有熱情嗎?

二、三十年前的晉江街道場

1989年,我在文大求學時,加入華岡國術社太極組。1992年元宵節,由鄭根堅師兄引薦,拜入吳國忠老師門下。

當時的神龍道場就在老師晉江街公館一樓,記得第一天上課,同學擠滿客廳,人都排到門外去了。

老師說:「我是代替我的老師教你們……未來不管誰站在前面,都是代表歷代祖師爺教拳,你們是在向祖師爺敬禮。如果你對他教的內容有意見,不能當場在同學面前反映,下課後再私底下找他交換意見。」

教了鳧浴功:「炁到不了的地方用手幫點忙,也是自助助人的方法。」

老師還說了一段話:「你們要把我說的話當藥吃,熊經、鳥申、降魔降心、拳架,就是藥方裡的君臣佐使。藥要天天吃!每天都要練拳!才能脫胎換骨!」我從此奉行不渝,如果哪天沒練拳,晚上我會睡不好。

當時就發現,老師三句話中至少會有一句開頭是:「我的老師說……」或「你們師爺說……」,直到最後都是如此。老師對師爺的孺慕之情,終身未改。

為了怕站到門外去,我都儘量早點到。可能是站得比較前面,老師常常開我的玩笑。平時改動作、站定式:「年輕人,怎麼這麼僵?(搖一搖我的手腕)鬆一點!再鬆一點!」改單鞭下式時:「再下去一點!再下去一點!你才幾歲啊?下不去?」「虛腳帶點意思就好……」走到我的身後時,勾我的後腳:「不錯。」(下次經過,腳又勾高一點)

當時上課,老師的口頭禪是:「手動腳動,手停腳停!」「平正(整)均勻!」「定式定位」「捲!(旋、或是轉,老師的鄉音有點重)」「虛腳離地一寸看看!」

老師當時定式操得兇,有時連年輕的我都有點受不了。不過,老師的發勁真神奇,接觸點沒什麼感覺,人就被發出老遠。

下課後,老師常常與資深師兄們泡茶聊天,我也在旁邊跟班:

自大再加一點就是「臭」,我們練功夫,絕對不能自大。

功夫是練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靈台清明,不要自我欺騙。

內功要練!

我現在,全身都能拓動兩寸以上!來,手貼在這裡,聽!

我們這門功夫非常完整,我說得很多,你們不懂沒關係,把它當成知識先記起來。總有一天,要把知識練成功夫!

出去外面,功夫用三分之一就好,不要全部露出來,要藏。

天啊,幾乎沒有功夫,還只能用三成,那不就只能挨打。後來老師聊天中還說過「用五分之一就好」!

直到我為了碩士論文,必須到位於南部的研究區跑野外,只能跟老師告假。含淚揮別老師、師母、師兄姊們,以及剛學到宿鳥投林的劍法。

轉眼數年之間,碩士畢業、完成終身大事,在中學執教……人生旅程向前奔馳。聽說老師當時也長居澳洲。1998年,老師來古亭教練場巡視,看到失散多年的我竟也在場中教拳,才叫我去林口教練班繼續磨練。

三、世紀之交的林口道場

在林口的那段時期,感覺老師有點不一樣了。從前要我們「苦練」的老師,卻在白板寫下:「不能傻練,不能死練,不能不練」「練時不想,想時不練」,也常在口頭叮嚀著這幾句話。

老師這段時期強調過「練」跟「改」的不同:「你們改太多,練太少。一個動作反覆練習正確,是改;打整段拳架,從頭到尾不斷,是練。如果從預備式練到單鞭一次都沒斷,就算不錯了。」

在講摟膝抝步時,老師說:「指尖要在前面領路」;摟膝抝步定式:「在實手的肘尖下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第三隻腳」,這都是之前聞所未聞的心法。

老師說:「拳擊選手可以一秒鐘出十拳,你怎麼辦?」記得老師現場抓了一個人出來,親自示範如何在一秒鐘內,從頭打到腳又從腳打回到頭!一時眾人嘩然!

當時的同學也是擠滿了十四樓,包括汪群超師兄、鍾元水師兄,還有一位後來失聯的政大教授熊琬師兄。有一次老師說到內功修為,談到傳說中的「漏盡通」,我竟然打瞌睡漏聽了!這是真的「漏盡通」了。

這時期老師的口頭禪是:

湧泉、丹田、夾脊一起動!
下三寸!……再下三寸!……再下三寸!……(通常是四正推手單練)

不用太多,下個兩次我的下三關就全卡關了,動彈不得。老師往往拉一位資深師兄來示範,大腿平、四正對練也是輕靈自如。當然輕靈自如的是老師,我們這輩通常追不太上老師的腳步。

圖一 在大腿平的高度,老師依然揮灑自如

老師要大家多上手練習:「你們來,一照面,兩個人先來四正推手兩百個來回!」「如果三個來回沒有人被發出去,就都是君子推手!」

老師當時很強調八法推手,待大家稍熟練,老師會說:「等我數到三你們就發!一、二、三!」當時還搞不清楚什麼是發勁,只好硬著頭皮用力擠壓。

老師還想出一個對練的方法:西部快槍決鬥,兩個人面對面走來,一碰到,就把對方發出去!緊張刺激。

當時已經有許多人慕老師傷科聖手之名而來,老師總是義務幫傷者解決問題。老師說:「把學生打傷,是老師的恥辱。可是學拳哪有不碰的,所以要教拳的話,要懂傷科,不但可以幫助學生,也可以幫助別人。」我總是在旁邊看。老師問我想不想學,我當然點頭如搗蒜。老師說:「等我比較空閒的時候,來開個傷科班,你們想學的都來學。」

歡樂的時間總是特別短暫,為了善盡家庭的責任,隨著內人臨盆的時刻漸漸逼近,我只好再次向老師告假。老師聽我請假的原因,滿臉笑容地說:「好!帶孩子很好,給孩子磨過,才會真的長成大人!」「一生中夫妻互相陪伴的時間還要超過父母,當我的學生,夫妻不能吵架!」

再次含淚揮別了老師、師母與師兄姊,以及那無緣的傷科班。在家相妻教子,又回到只能在古亭與同門交流的日子。

四、我的神龍山莊印象

老師與門內師兄姊在神龍山莊開山的辛苦過程,我都沒跟到。進入廿一世紀,只有每年一次在山莊舉辦的神龍日集訓,才能聆聽老師的教誨。

2010年老師舉辦金婚暨榮退大會。午休時,雲房廁所出了一點衛生問題,我正好在場,幫忙處理好了。可能引起了老師的注意。老師輾轉託人問我:要不要回來?

我先回到復興南路的門內班,當時已是群超師兄主持。老師有一段時間常來復興南路。

記得這段時間老師常說:「奇經八脈、五臟六腑一起動!」

一次看到我在練熊經,老師來改我的右手……竟然是十年前幫我改的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問題!過了十年,竟無寸進,真是慚愧。再過一週,我又練熊經,老師遠遠的一聲獅子吼:「旭宏不要動!停在那個地方!大家看,他的問題在哪裡?」我好像人體模特兒,不敢亂動。在場的師兄姊紛紛提出看法,老師的頭搖得像波浪鼓:「不對、不對。你們看,他的右肘折了!這樣什麼都斷了,生死是何等大事,真上手,你這樣,頭都給我了!」

有一次看到我在練拳架,老師劈頭就說:「你拳架怎麼練成這樣?是誰教的?」我回答:「是您教的啊,不是說要到定式定位,卡通式的練法嗎?」老師停了一秒,「你都多少年啦,還這麼練!」我才知道,我該離開初學者的練法了。

還有一次對我說:「群超的拳架練得不錯,你先跟著群超把拳架修好,有機會回到山莊,再來研究應用。」

老師有時先回山莊,來不及等我們上課,就在白板留言。

圖二 時為2011年,老師在復興南路白板留言之一
圖三 老師復興南路白板留言之二

2013 年 8 月,我終於請准了家中的假條,可以每週末到山莊練拳了。第一次跟著大家在禮堂上課,老師那天正好在帶四正推手,跟每位師兄姊同學上手示範。輪到我,老師說:「你才幾歲啊?手怎麼會抖?」旁邊一位師姊幫我說話:「老師,他是嚇到發抖啦!」這是真的,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我真的是從湧泉開始抖起。

老師這段時間常說:

你們現在跟我學,是壓箱底的功夫,是甕底的酒。
還我本來面目。
五臟六腑,每個細胞,都在它最好的位置,周身內外,同動!
劍是手的延伸,手是身體的延伸,身體是中脈的延伸。
陰陽將分未分、天地將判未判之時,對方將出未出、將動未動之際,蘊住!
有形的動作,最有代表性的是橐籥功;無形的,最有代表性的是養丹。

老師記得我對傷科有興趣,在幫人操作傷科時,都會叫我到旁邊看,有時還會考我的手法。老師說:「我們這一門,傷科和發勁道理都是一樣的。你會傷科,就會發勁。」「你的炁、勁要透到他病灶之處,就跟大乘法一樣!」

五、後三清觀時期

2014年老師找到山西太原東門外三清觀祖庭,在澳洲寫完《道家傳統太極拳揭秘》回來,老師強調的又不一樣了。

要多練別塵洞的功夫。
我從前有名有實的功夫練太多,看不到的功夫練不夠。(老師說,當時在澳洲的半年,就是在練「看不到的功夫」)
原來如此!
當年不是你師爺把我打出去,是我自己把我自己打出去的!
神、氣、勢,周圍三尺,都是我的。(一次老師手一揮,我站旁邊真的感受到空氣中有一些無形的東西湧來)
勢來了,城牆都擋不住。

老師的教法也不同了。一連四個月,每週都操練白鶴亮翅!我是站得一頭霧水。老師問:「白鶴亮翅轉摟膝抝步,你的手是怎麼下來的?」雖然已經是六年前的往事了,現在,你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嗎?

圖四 2015年的老師,眼底是對學生們深深的期盼

老師這段時間很強調「太極狀態」「清升濁降」:

活子時地氣上升,天氣下降。
靈台清明,不是一片空白。
我們是純道家、純先天、純炁功太極拳。
你們師爺為什麼當時說了三個純,我到現在才懂。

有一天我跟老師說,我每天固定早晚練拳。老師帶著微笑,跟我說了一句話:「每天有空的時候,隨時動一動、玩一玩,對你進步有幫助。」

老師跟我們上手示範時常聲明:「這不是發勁,只是送一送而已。」一送,把對方騰雲駕霧送得可遠。老師強調:「綁好了再打」,「一借即還,借還是同一件事」;老師此時的功夫真有出神入化之妙。當示範發勁時,有幾次覺得不是老師的手在打我,而是有人在背面把我揪出去扔老遠。

老師從老子講經台回來,完成了《道家傳統太極拳臨界架構》,在雲房對大家講課。我在台下,心想:老師竟然把太極拳的境界,從祖師爺建立的基礎上,又往前推進了一步。能夠成為老師的學生,真是我的福氣啊!

六、結語

後來,我是這樣對那位班長說的:「如果我對太極拳有一點熱情,那一定是受到我的老師的影響。」

老師跟我們閒聊時,曾經這麼說:

你們不只要把功夫留下來,還要想怎麼走出去。

在本文之末,謹以這句話,與大家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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