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猶有倫:也談太極拳的「輕」

廖偉程/

去年下半年,道場又開始練劍。吳師爺常說,劍走輕靈。猶記得前年觀賞師爺舞劍時那種輕靈飄逸,充分表現了「遊」的最高境界,讓觀賞的人整個舒暢起來。反觀自己劍握在手,完全將自己各種練拳時的缺點放大十倍百倍。不鬆的地方更不鬆,滯重的地方更滯重;別說輕靈,連移位都跌跌撞撞、困難重重,活像個步履蹣跚的老人。說到底不能歸因於劍,而是平時不夠鬆透、不夠輕靈所致。

今年二月底集訓後至三月始,以「推手」及「發勁」為主題。記得集訓一上來就先練搭手。群超老師要求我們在雙方搭手時,用大乘法「輕搭」對方。如何「搭」?很難,但一個「輕」字(又來了…)卻——更難。

汪老師提到,過去曾被吳師爺嫌搭手太隨便,要求他重複練習,直到吳師爺滿意為止。「輕搭」這「輕」字,在師爺仙逝前三年中,我們不知聽了多少次他強調「輕」的重要, 無論推手或其他對練,「輕」,無疑是關鍵。師爺總說,別人的手(接觸點)就像「鋒利的刀」,你怎能就這樣放上去?!因此《拳論》裏說「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這「輕」的描述,對我們而言已經不只是心法,而是必須落實的功法。

若說推手是練「聽勁」,進而能掌握「因敵變化」的先機以邁向「懂勁之階」,最後達到「人不知我,我獨知人」之境,那麼「輕」應該就不止是手輕,而是全身上下都輕。無怪乎《拳論》在一開頭就立下學習太極拳的圭臬,說「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

但如何可以練到「輕」,卻著實困擾我許久。

首先,要知道爲何(Why)能輕? 我們想像身體內若處於一個「有炁」或是「得炁」狀態,就像充了氣的氣球一樣,立基於大地的身體,才能像氣球一樣輕輕的,宛若一個有根的氣球。有了炁以後,或可如《十三勢行功心解》「以炁運身,務令順遂,乃能便利從心。」身體有「炁」才能輕靈便利。

其次,就是如何(How)「有炁」進而能「輕」?王宗岳《十三勢歌》中說「腹內鬆淨炁騰然」,指出「鬆」跟「得炁」的關聯。但這心法要如何練?

二月集訓時,林明仁師叔一語道破我們的迷思,他說:「你們都一直想著要『下去』,一直在『上∕下』的問題打轉,忘記了鬆是全方位的,包括『左右』的橫向也要鬆(兩手比了一下張開的樣子),像手裡握著東西,你一放,它不就自動掉下來了嗎?」

鄭太師爺說「吾有三寶:吞天之炁、接地之力、壽人曰柔」,我們也常說太極拳要「炁有根」,所以要鬆下去才能「接地炁」有根。我們往往只記得要「下去」才能「上來」, 腦裡總想著要「鬆下去」。但這樣想,卻把「下」當成了動詞,一直想著要怎樣把「鬆」給「弄下去」,用力「弄」的結果反而越來越不鬆, 不但忘了還有「吞天之氣」,甚至連「地氣」也沒有「接」到,最後只剩下僵硬的軀體。

我想起吳師爺說「清升濁降」的重要性,這個「不是純功法,亦非純心法」的「清升濁降」,他要我們細細體會其「原汁原味」(《揭祕》p.52)。如何安靜地去覺受身體的感覺? 我覺得《大學》《中庸》提的「慎獨」十分關鍵。慎獨,就是用真心去體會察覺自己身心和周圍事物的關係狀態。正如師爺關於馬庄三清觀中「觀心洞」的詮釋,要我們用「平常清明之心自察……周身內外放鬆沒有?炁遍周身順暢沒有…」(《揭祕》p.57)如何可以做到安靜地聆聽身體的反應,並「止」(或是停駐)在一個身心都十分鬆淨,定靜安慮得的狀態,才有可能察覺身體從表皮到臟腑鬆開後,內在屬於「物質性」或「有形體」的東西自然鬆落,像離枝的落葉旋落到「九地之下」;而同時(幾乎是同時)感受到一股相對的清升之「炁」向上旋升。深深覺得這實是練「輕」的重要起點。

除了細細品味「清升濁降」,敲檀香棒和靠山功,是我自己體會身體內外「脫開」「鬆落」的重要功法。過去無論在敲檀香棒或是靠山功的練習上,都「敲」「靠」得太用力, 反而體會不到身體內外「脫開」感受。後經老師指正,檀香棒「輕輕」敲,靠山功「輕輕」靠,開始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先是感覺體內似乎多了些像是搖果凍似的「彈性回饋」,過一段時間後,就感受到體腔好像傳統洗衣機的脫水槽跟外槽一樣,微微有內外分離之感;裡面的「脫水槽」好似裝滿水(或說就是炁)的寶特瓶,有一種炁機生成之感。

回到前面提到的問題:「清升濁降」將體內「物質性」或「有形體」的東西自然鬆落,但並未感受到有一股相對的清升「炁」向上旋升,怎辦?我著實困擾許久。這點,汪老師有個重要提點:「要把炁『招』(台語)一下」。「招」在台語有點像是「邀請」的意思,或說「召喚」也行。既是「邀請」或「召喚」,就不是強行硬把地炁給「拉上來」,而是輕輕提示一下腳底湧泉、腳踝、膝窩(委中)、後胯( 承扶部位) , 讓這些部位「邀請」炁的到來。所以是意念上一種「輕輕」的味道。經過這樣的「邀請」,剛開始也是請不來,但不久後,某一天就突然有奇妙的感受來造訪……就在腳底湧泉、踝、膝、胯等部位,有一種似有似無像是極柔軟而有彈性的氣球一樣,將那些部位給輕輕的「墊」起一些些……說來,這也是一種不知怎麼來到的驚喜,身體因此得以更輕。

得炁,只是達到可「輕」的初步條件。到最後應該「輕」到什麼程度呢? 有儒家心法之稱的《中庸》,在書末最後一段用《詩經》來形容並說明聖王的德行。這段可以轉換為我們對太極拳「輕」的境界的體會。《中庸》此段原文是:

「《詩》曰:『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詩》曰:『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這段意思是說,聖王或君子之德的表現,若以大張旗鼓、大肆宣傳達到眾所週知的炫耀,那是最差勁的教化人民的方式。應如《詩》云「德輶如毛」( 鄭太師爺註釋「輶」: 輕車也。《學庸新解》p.66)。「輶」就是「輕」,意思是說,聖王君子的德行應該像羽毛一樣輕飄飄的,又像月光洒在我們身上一樣無感而柔和。然而,德行的廣布只要如鴻毛般「輕」就夠好了嗎?!《中庸》說:不,這樣還不夠。因為「毛猶有倫」。(倫,就是比較、比擬。)意思是說:即便羽毛已經很輕,但只要還是有形之物 ,就可找到比羽毛更輕的東西。那麼到底「至極之輕」是什麼呢?
「『上天之載, 無聲無臭』。至矣。」是的,答案就是:要做到無形、無聲、無臭。「無」是「輕」的極至。這跟我們理解太極拳的「輕」,豈非異曲而同工!

刊登於 2017 年《原幾》雜誌首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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