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塵,生氣通天

李環中/

「降魔降心是修真心法,也是功法,而金樑換柱是功法非心法。清升濁降原為道家修真之本然,不是純功法,亦非純心法,要體悟清升濁降之原汁原味。」(吳師爺《道家傳統太極拳揭祕》)

「清升濁降」是本來如此、先天狀態,要如何練得?依照本門太極拳「改習慣,不是練功力」(吳師爺語)的原則,我猜想宜運用老子「減法哲學」(為道日損),而其中況味,應該就是「和」了。

和,造字本義是:吹奏以長短不同的禾管所編成的排笛,使不同音階產生諧調共振的聲音,亦寫作「龢」。《說文解字》云「相應也」。引申而言,「和」是指不同本質的事物,經過調節、應對而產生統一性,所謂「調和」,是明白物性與物性之間的相生相剋原理,加以融會應和,使之發揮1 + 1 > 2的功效。

例如:中國飲食文化自古即重視「五味調和」,不僅可以消除腥羶、調節寒燥,使各種食性發揮得恰到好處,也可以提味,激發食物的風味,使味道立體豐富,更有層次感。《左傳》有一段晏嬰回答齊景公的話:「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 」這段話以烹調的哲理比喻用人之道(所謂君臣亦然),被後代領導學視為至理。

上古時期受到濃厚的五行思想影響,在討論「和」「同」之辨時,多從自然界或生活中來觀察,《國語‧鄭語》提到:「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生之。若以同稗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以他平他」指的是加入不同質性的事物相互調節,取得平衡;「以同稗同」是以同質性的事物助長增生,猶如火上加油,於是益發偏激勢盛,容易導致能量耗盡。歷史上著名的楚漢相爭,張良之佐劉邦,可謂前者;范增之輔項羽,實屬後者。

又如《論語》中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一般解作:君子與人和諧共處,但不苟同於人;小人黨同伐異,而不與人和。其實,「和」即「不同」,這裡的「和」並非表面上的和諧,而是勉勵人應該打破個人的小宇宙小世界,多接觸不同的人事物,與之頡頏,從中學習損益之道、中和之至,而非鏗然自守,一味找同類相互取暖。

「和」是生化萬物的大原則,用不同物性加以調節平衡,可以使萬物蓬勃發展,所謂「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反之,同質性太高,容易導致群體成為惰性組織,而趨向僵化、枯槁、凋敝、敗亡。所以說,和氣即是生氣。老子對此有深刻闡發: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老子42)

「生生之謂易」,如果說《易經》奧寶在於「生生之道」,那麼本章即是老子「生生之道」。依筆者淺見,文中的思維模式並非線性邏輯,其「生」亦不是實有的「生」(降生、產生)。前三句是「無界」,後二句是「有界」,「三生萬物」是有無界(非無非有,似有似無)。「道」本來是不可說,現在強說之名曰「一」(「道之為物,惟恍惟惚」),「一」是統說,「二」是分說(「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三」是表示加入動能(遇合之後,能量加乘),一、二、三都不是實數。「三生萬物」的生法是如同「無量之網」一般,量子式的衍化。其衍化動能來自於陰陽二氣,具體講就是「沖」。沖者,虛也,湧流不絕也。既虛空又湧現不盡綿綿不絕,非炁而何?所謂「負陰抱陽」(如太極圖)是指陰陽二氣以一種活潑機變的方式結合(非機械式固化結構),是宇宙化生的方式,「和」是其狀態,是一種動態的平衡。和之至,就是「太和」。〈乾卦〉彖辭「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太)和,乃利貞」,朱熹即據此解釋太和:「陰陽會合沖和之氣」。老子這幾句話講的就是從太初到太和。而萬物既然是負陰抱陽,為太極所生,其自身也含藏太極,所以宋儒說「月映萬川」、「物物一太極」。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老子55),玄功中的第三關練「調和五氣(五臟),致中和」,不能不明白「和」之道。在應機用世上,老子提出「和光同塵」: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老子4)

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為玄同。(56)

在應世之前先有一段「問己」的功夫:「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用吳師爺的話就是「觀心洞」「別塵洞」的修練。收視返聽,沉潛內省,把自己種種「眉眉角角」崢嶸未已的習氣脾性都消解刓剔殆盡,才能進入和光同塵境界。這裡的「同」,斷然不是上文所謂「和而不同」之同,乃是「玄同」。

「和光同塵」並非鋒芒內斂,與世無爭,更不是與世推移,隨波浮沉,如果只是這樣,並不高明,這也是〈漁父〉那首〈滄浪歌〉「清斯濯纓,濁斯濯足」不能打動屈原的原因。明月樓高休獨倚,眾聲喧嘩時,你不必當那「唯一的高音」;冠蓋滿京華,也不要做那獨憔悴的斯人。無論得志失意、是天光是塵土,都要能與之和合,不頂抗不走避,無將迎、無內外。莊子〈人間世〉提出「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不欲入,和不欲出」的「才全德不形」至人境界,正因為本心不失,中定猶在,所以可以世出世間逍遙任運。

「和」也是東方美學大法。琴學寶典徐上瀛《谿山琴況》將「和」列為第一品:「和也者,其眾音之窾會,而優柔平中之橐籥乎。……剛柔相濟,損益相加,是謂至和」他提及達到「和」的境界時,「與山相映發,而巍巍影現;與水相涵濡,而洋洋惝恍。暑可變也,虛堂疑雪;寒可回也,草閣流春。其無盡藏,不可思議,則音與意合,莫知其然而然矣。要之神閒氣靜,藹然醉心,太和鼓鬯。」透過桐木、絲絃、指下的吟猱勾彈、神意的激越洗發,種種內外虛實相應和,生命不再被特定的時空所侷限,遠山、秋水,都在你心上了。而最高境界的「音與意合」,是一種「莫知其然而然」超乎思維的先天狀態(本然),這就是太和,太和之氣(沖氣)鼓盪,自然大通大暢(鬯)。

走筆至此,恰因汪老師之故讀了《弘一大師傳》一段:大師從溫州行腳到紹興,種種物質生活的殘缺艱困,看得夏丏尊極不捨,忍不住嘮叨:「弘公!在你,世間没有一樣不好的東西。一切都好。骯髒的客棧好,七塔寺的通艙好,破碎的蓆子好,陳舊的毛巾好,白菜好,蘿蔔好,鹹死人的菜飯好,木屐好,跑路好……老天爺,什麼都有味,什麼都好!」弘一法師的生活態度,無疑正是和光同塵的寫照。

日前在山莊咖啡廳午後小憩,得汪老師指點一二,示範「氣」的妙運:搭手時,雙方會「同動」。當他(發動者)氣從肩出,我(被發者)則肩部受力(上三關的根被拔);當他氣從腰胯出,我則相應於腰胯;他氣出湧泉,我足下有感。不僅如此,我感受到的對方過來的能量就像「耐吉勾」(邱老師語)似的由足下湧上來(被拔根),而他本身的能量也是由下往上走(湧泉→腰胯→夾脊→手),於是雙方能量形成了一個合體(以他平他之和),實在有趣!我猜想:搭手雙方應該也要能「和」。發動者「捨己從人」不頂不抗,善與人「同」;把對方歛進、吞入自己的「能量場」,使對方與自己「同」;而吞吐一瞬間,如師爺所說「同時不同空」,自然能從心所欲,意到氣到。是王宗岳〈拳論〉謂「陰不離陽,陽不離陰,陰陽相濟,方為懂勁」,和光同塵,物我合一,才能階級神明。

本文刊登於 2016 年神龍日特刊(沙巴/亞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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